第031章 朝廷的事朝廷辦(上)(2/2)
然而這裡有一個大問題,即顧憲成的「實學」與高拱、高務實他們這一派的經世實學不同,顧憲成講的是「道德實學」。(這一點前文有述,就是重陽大會前的那一章。)
此前也說過,心學本來也是「實學」大概念下的一類,它早前也是「道德實學」這個流派的主要代表,只是走著走著就岔了。
現在顧憲成這個「新道德實學派」冒出來,一門心思跟心學這個「老道德實學派」爭個你死我活,到底關不關「經世實學派」的高務實什麼事?
其實高務實不是不明白,同佛、老的對抗使宋、明儒學都變成了廣義上的「實學」,而歷史上東林黨人對王陽明的批判部分是出於誤解。在實學意義上,他們仍是一家人,而且同屬於「道德實學」這個流派。
他們同佛家辯論時,都回到孟子告子之爭,因為他們看到這兩次爭論在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意味著「性善」與「性無善無惡」之爭,也就是性實與性虛之爭。
只不過在孟子時,並沒有佛家虛或空的概念出現,因此孟子也就沒有提出具有針對性的實之概念。只有佛家思想泛濫的宋、明時代,才有了實之概念。
如是,從概念上說,實學是在宋明才產生的;而從本質上說,孔孟儒學本身就是實學。
那麼也就是說,在儒家性善實學總特徵下,又表現出各種不同層次的實學。按照體用合一的原則,道或性本體會散入萬事萬物當中。這樣,無論是性本體,還是尋常日用,就皆是實學了。
而尋常日用,就包含到了人們生活的各個領域,既包括道德文章,也包括世俗功業;既有格物窮理之學,也有經世治國之術。
這樣,宋明儒者在儒學旗幟下所做的所有事情,就都可以稱為實學了。
這一時期有著五花八門的實學概念,有的提倡儒學之實效性,如徐光啟;有的提倡儒學之格物窮理特徵,如李之藻;有的提倡儒學之性學特徵,如楊廷筠;有的提倡儒學性善一元論,如黃宗羲。不管他們偏重於那一方面,看上去好像互相矛盾,但都屬於儒學實學化總傾向中的一部分。
在以上這些人裡頭,高務實當然更認可徐光啟,因為理論上來說徐光啟就是他高氏經世實學的後繼者之一,講究的是學問要看到實效。
但此時高務實不能不思索另一個問題:這五花八門的「實學」,究竟有沒有希望統一?又究竟有沒有必要統一?
學術這種東西,按照高務實的看法,本身是應該「百花齊放」的,即便他不認可如今的心學末流,但也不好說心學末流裡頭就沒有一點好東西了。
同樣的,東林黨難道就只有「頭皮癢」、只有「水太涼」?早期的東林黨人裡頭,氣節盈胸的可也不少啊!
我到底應該怎麼區分,怎麼對待?
高務實很少見的坐在自己值房中發起了呆,而且這一「呆」就是一個多時辰。
直到有人來告訴他,說潘閣老一天之內連續上了三道奏疏,每一道都是堅決請辭,高務實才慢慢回過神來。
一天之內,三疏求退?
看來潘晟是徹底認栽了,不過這倒也不奇怪,申時行不救他,他拿什麼勇氣和實力來與實學派的「倒潘」大潮對抗?
三疏求退才是給自己留最後一點顏面,否則要是皇帝下旨奪職,那可就真是和嚴嵩一樣的待遇了。
高務實沒有料錯,又過了大概只有半個時辰不到的時間,司禮監方面加急送出了今天的硃批,其中就有朱翊鈞對潘晟三疏求退的批覆。
潘晟第一疏求退,用的是「因疾求退」的理由,而朱翊鈞的批覆是「潘先生年老違和,著太醫院派員詳細診治。所請不允。」
潘晟第二疏求退,除了「因疾」,還說自己近來精力不濟,恐怕是油盡燈枯之兆,不如早歸,因此乞骸骨。
這次朱翊鈞的批覆是「已著太醫院診治。所請不允。」
而到了下午的第三疏求退,那是包括顧憲成等非實學派官員也開始參戰之後的事了,這次潘晟除了前兩疏的理由之外,又加了一條,大致意思就是老臣既然已經失去了同僚朝臣的信任,為自清故,不得不退。
這一次朱翊鈞的批覆就有些意思了,他先是不輕不重的誇獎了潘晟幾句,當然無非是幾句套話,然後表示「潘先生求退之切,朕已詳知。雖心中留戀,亦不得不體諒先生之情。准潘先生辭,賜傳驛送歸。」
客套話不必多看,總之就是同意了。不過朱翊鈞還是遵照了傳統,給閣臣留了顏面,不僅用的是准許請辭這種說法,而且還特賜了車馬——賜傳驛送歸就是要求沿途驛站公費送潘晟回家。
至此,高務實的「倒潘」行動完美收官。潘晟在王錫爵還沒守制結束之前便早早的下台去職,回鄉養老去了。
不過,這次事件卻還沒有完全告終,因為根據他昨日和申時行的「君子協議」,潘晟致仕之後所留下的那個閣臣位置還沒有塵埃落定。
「朝廷的事朝廷辦」,也還要繼續辦下去——至少也得等這個閣臣位置定下來才算完。
於是次日一早,申時行以首輔身份上疏,言潘晟既然致仕,內閣輔臣不宜虛懸太久,請求皇帝同意廷推閣臣。
朱翊鈞很快做了批覆,對這個要求表示同意,下令準備廷推。
----------
感謝書友「曹面子」的打賞支持,謝謝!
感謝書友「系統崩潰」的月票支持,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