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 寧夏之變(上)(2/2)
石繼芳當然也不會知道,但他靈機一動,沉吟道:「本鎮前任總兵官麻貴,據說是高經略看重之良將,他回任大同不久,會不會是他曾與高經略提及哱拜不軌之舉?」然後又道:「既然高經略都已有耳聞,想必此事的確需得當心一些。」
梁問孟聽罷,悠然一笑,擺手道:「哱拜不過我大明蓄養的蒙古家奴罷了,本撫到任以來,早已深悉此獠始終心懷異志,居心叵測,招降納叛,圈養私兵,美其名曰蒼頭軍。其子哱承恩獨形梟啼,性狠戾,多蓄亡命、目無法紀、殺良冒功、虛領軍餉、為非作歹、強搶民女、實為一方禍害。也正因如此,本撫才多次斥責。
不過,雖然哱拜之實力足以影響寧夏一鎮之安全,但我大明文官節制武將,軍政大權不在哱拜,糧餉軍械及險要之處盡在我手,其區區胡虜三千家丁又能如何?當然,高經略所言須得重視,因此本撫不僅將江廷輔調回中軍坐營以為監督,且已上疏請旨,只待旨意一到,即令其束手就擒。倘若哱拜唆使叛亂,何異於自取滅亡,本撫有何懼哉?」
話音未落,外頭有李承恩與陳漢前來拜見,要向梁問孟陳述軍營騷亂詳情。
梁問孟自問沒有從中私拿一分一毫,因此聽完並不緊張,反而下令陳漢編纂餉銀明細公示官兵,傳達國事艱難之情,再次令各營嚴守本職。除此之外,又命李承恩監察營中異動,有再鼓動騷亂者即軍法從事。
石繼芳則另行叮囑陳漢及李承恩務必以穩定軍心為要,陳漢李承恩領命而退。
此時哱拜正於城外狩獵。哱拜此人膀大腰圓,外形粗獷目光炯炯,那是多年廝殺養出來的殺氣。此刻他身披重甲,策馬飛馳,今日射得野豬五頭滿載而歸,得意洋洋。
隨後的義子哱雲、哱洪、哱塞帶隊,既是陪同射獵,順便也是操練騎兵。哱拜見之欣喜,招呼哱雲等同飲食肉。
席間,部將土文秀言道:「太師,寧夏巡撫梁問孟視我等為眼中釘肉中刺,三番五次整治懲處,瞧這架勢,只怕遲早要請旨將我等斬殺,太師莫非要坐以待斃不成?」
哱拜當然不是什麼太師,不過蒙古人有個習慣,喜歡將大明的高官稱呼為太師。哱拜原先在蒙古時連「台吉」稱號都混不上一個,但降明之後逐漸獲得提拔,麾下為了滿足他的虛榮,便常常以太師稱他,他也欣然受之,因此成為軍中習慣。
此時哱拜聞言,輕哼一聲,答道:「梁問孟此賊,我早晚必殺之!不過,如今時機未至,不可貿然行動,且權寄此賊人頭於項上。」
土文秀問道:「聽聞梁問孟再度剋扣軍餉,如今正值開春,各營士卒都指著這筆錢與家中春耕所用,因此都很憤慨,足見梁問孟已犯眾怒。」
哱拜繼續飲食一番,絲毫不理會土文秀詢問,土文秀再三請問之下,哱拜這才答道:「你有所不知,這明軍制度繁雜苛刻,等級森嚴,互相制衡之處極多,若非實在忍無可忍,絕不能輕易鋌而走險。我也一樣,只想自在逍遙,出征伐寇,收繳財貨,安身立命而已。」
土文秀皺眉道:「怕只怕現在連這點心愿都已經難成了。」
哱拜抓著一塊熟肉不言不語,良久之後,目光里露出一抹殺機,冷冷地道:「欲成此般大事,便如伏獵一般,總得沉得住氣,等到好的時機才能行動。」
土文秀便追問什麼樣的時候才算好的時機,但哱拜卻只是搖頭,不肯多說。
少時,哱拜之子,現在只剩衛指揮使一職在身的哱承恩差人送信前來,哱拜取信覽畢,冷笑道:「時機將至。」
土文秀大喜,眾將也都目光炯炯。
又次日,哱拜父子密邀寧夏鎮四營軍官劉東暘、許朝、劉川白、張文學等人共商大計。哱承恩率先說道:「諸位皆是軍營兄弟代表,自知眾兄弟受苦以久。實不相瞞,家父自歸寧夏已數十年,早已視寧夏為家。因此諸位受難以來,我父子無一刻不心系寧夏軍民。
諸位,我哱家父子受人欺侮也便罷了,但各位兄弟雖身在軍籍,實則與家畜無異。王府、官府、地方士紳侵占軍田,逼軍戶為奴,廢征戰而以苦力為生,糧餉剋扣反而催逼屯田賦稅!此實天人公憤,忍無可忍!」
眾人果然鼓譟,劉東暘拜道:「卑職聽聞指揮日前無過而被奪職中軍坐營,憤慨萬千,又知指揮連日來為兄弟們東奔西走,實為辛苦,但指揮究竟因何受人欺侮?」
哱承恩尚未開口,哱拜卻擺了擺手,起身說道:「眾位皆知,我哱拜原是蒙古一酋長,率眾投奔,多蒙不棄得以留居寧夏,此情哱拜終身難忘。因此每戰更身先士卒,同甘共苦,以求立功為報!漸由把總升至守備、游擊、參將、乃至如今世襲衛都指揮使。
或因出身蒙古,平時作為未盡禮數,便總有人認為其心必異,欲殺之而後快。尤其自新任巡撫梁問孟就任以來,先是不允我部出關尋那松山火落赤、著力兔晦氣,致使二賊竟有餘力偷襲西寧得手。後又屢屢鼓動部下檢舉污衊,栽贓陷害,列舉我父子所謂不法情事達十數次,甚至誣告我兒承恩強搶民女,將堂堂衛指揮使不由分說當眾鞭責二十軍棍。
這還不算,聽聞其前日又上奏我等冒領軍餉等七項罪狀,我料不久之後,朝廷聞報定會准奏,屆時我父子二人人頭落地已成定局。我父子死不足惜,但家中多少還有些余財,與其便宜了這不分青紅皂白的朝廷,倒不如在此之前對眾兄弟則便多盡義心——我哱拜今日向諸位兄弟言誓:願散盡家財,保眾兄弟渡過此番削餉扣餉之大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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