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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 倒高風波(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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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務實此時已經陪高拱走到後院,高拱這住處實在是小,後院也逼仄,勉強弄了個小小的假山,周邊栽了些幾盆花花草草,也就算是花園了,連個亭子都沒有,更別提什麼閣樓水榭。

高拱也不是個有興趣養花的閒人,他走到幾盆花兒面前就站定了,忽然回頭問道:「你來是為了問我對今天的事打算如何應對?」

高務實心裡已經知道高拱接受了自己之前的提議,就不打算再囉嗦,而是道:「此事三伯已有定論,何須侄兒贅言?侄兒此來是為了另一樁事……剛剛發生的。」

「又有何事?」高拱微微閉上眼,似乎沉浸到花香中去了。

「兵科掌科梁問孟上疏……」高務實也不隱瞞,把剛才郭朴那裡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給了高拱,然後靜靜垂手一邊不動。

高拱倒沒有想像中生氣,而是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我上午得知消息便自己回府了,中午剛用過午飯,皇上的聖旨就來了。」

高務實怔了一怔,有些不敢相信地問:「皇上讓您上自辯疏?」

他之所以不敢置信,是因為如果皇帝下旨讓被彈劾的大臣自辯,一般來說這是帶有催促的意味,也就是說:皇帝很憤怒,責令你趕緊做出說明。

但以高務實對隆慶的了解,今天曹大埜的那封彈劾雖然寫得很嚇人,看起來高拱已經罪大惡極了,但其實根本不算什麼——前次徐階推動滿朝倒拱的時候,高拱都被罵神歐陽一敬比作宋朝之蔡京來罵了,前前後後被羅織的各種「罪名」之多,估計高拱自己都數不清,結果呢?皇帝根本沒當回事,因為他根本不信,只是不斷的下旨安撫高拱。

沒道理這時候皇帝就忽然糊塗了啊。

他正疑惑,高拱卻擺手道:「怎麼可能?皇上下旨賜我樓堂,用以尊藏宸翰,這樓、這堂還都被皇上御賜了牌匾:寶謨樓,鑒忠堂。哦,對了,還賞了一千兩銀子,說是建樓堂用的。」

高務實鬆了口氣,但馬上又皺起眉頭來:「可這樣一來,梁掌科這道疏文豈不是就上得更不是時候了?」

按照高務實所想,皇帝看了這道奏疏的反應,應該是:朕剛剛安慰高先生,高先生就說動張先生的學生反水?

誰知高拱搖頭道:「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但你那是想得太多了,皇上深知我的為人,我既然答應過他,就絕不會反悔。所以,梁問孟之事,只是張太岳自己鬧得眾叛親離的表現,與我有何干係?」

高務實這才恍然大悟,敢情自己對於這對君臣之間的情誼,了解得還是不夠。不過這件事也解釋了另一點:為何歷史上高拱在隆慶駕崩之後,還一意孤行要拿下自稱「奉先帝遺命為司禮監掌印」的馮保——他是根本不覺得「先帝」會在沒有和他商量的情況下任命馮保為司禮監掌印,也就是說,高拱認定這絕非隆慶的遺命,而是馮保矯詔。

但有一點奇怪的是,馮保矯詔不矯詔先不說,就算矯詔,也得有人認同才行啊,當時誰有權力認同呢?高拱可以代表內閣認同,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只能是新帝認同——那其實就是兩宮認同。

所以,這等於是高拱明知道馮保出任司禮監掌印是兩宮的意思,還堅決反對?

高務實嘆了口氣,終於搞明白了一個關鍵點:當時的高拱,應該是太過於有責任感了。

他覺得隆慶對他的恩遇太重,作為託孤首輔,把一切大事都當做自己的責任,而站在他的立場上來看,馮保做司禮監掌印是最危險的事,王振、劉瑾殷鑑不遠,他根本不能容忍這種可能性出現,所以哪怕明知道馮保是兩宮推出來的,也依然激烈反對。

悲劇的根源,原來出在這兒!

三伯啊三伯,這兩宮可不比大智若愚的隆慶帝,她們其實一點政治經驗都沒有啊,你這個做法,對象如果是個成年皇帝,皇帝肯定要考慮將來的名聲,多半不會對你這個兩朝元老、託孤首輔來硬的。

可兩宮不同啊,別看她們一個皇后一個貴妃,甚至那會兒已經升級到「太后」了,可實際上,這就是兩個沒有讀過多少書的尋常女子!她們只會覺得你專權擅政、圖謀不軌!

這個時候,只要再有人添油加醋渲染一番,你就真是周、召再世,在她們眼裡也與操、莽無異了啊!

隆慶對你無比信任,你大權獨攬,他只是越發覺得你有擔當;兩宮對你有幾分了解,她們見你大權獨攬,哪裡會把你當成什麼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她們只會覺得你要奪權!

娘的,我這三伯歷史上敗得可真夠冤的,鬧了半天不是因為對方水平太高,而是對方水平太次!

只是,話說回來,張居正給馮保出的那個主意,還真是一針見血、直指要害!

咦,等等,等等……如果張居正一早就知道高拱的要害在這兒,那麼現在他一推劉奮庸,二推曹大埜,連續出面彈劾高拱,意圖在哪呢?

他難道不知道,只要隆慶一天沒死,高拱實際上就根本沒有破綻?

不,他不會不知道,他是張居正,是深得徐階真傳的得意弟子,他一定知道!

高務實忽然倒抽了一口涼氣:張居正知道現在這些彈劾根本沒有作用,還不斷地派出炮灰前赴後繼地幹這件事,只有一個可能!

他在麻痹高拱,讓高拱覺得他的水平也不過如此,現在已經黔驢技窮,只是在垂死掙扎罷了!

這樣一來,他示敵以弱,就驕了高拱之心,讓高拱失去警惕。如此,在隆慶駕崩之後,高拱忽然發現馮保竟敢矯詔上位為司禮監掌印,自然雷霆震怒,根本不會考慮兩宮和太子這對弱質女流和少年天子的心情,按照自己的意願強行要求懲罰馮保……

想到這裡,高務實一時背脊生寒。

張居正啊張居正,你這心思藏得可真夠深啊!

論宰執天下、施政治理,我三伯實不輸你分毫,可要論權謀,若無我這個後來人幫忙,只怕再給我三伯十次機會,也玩不過你張居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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