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御前閣議(上)(2/2)
心齋是指張學顏,環洲是指吳兌,所以朱翊鈞便朝吳兌望去。
「臣以為元輔之言有所偏頗。」吳兌說話倒是和打仗一樣擺明車馬,道:「元輔說郜光先御下無方,但郜光先乃是總督,梁問孟乃是巡撫,梁問孟不能算是郜光先之『下』,談不上御下。若指的是哱拜,則哱拜素有不法之舉,亦曾多次為督、撫所糾,但他乃是蒙古人出身,督撫雖有所嚴格,到底不便輕易處置,這也是情有可原,九邊各處皆是如此。
至於說梁問孟,所謂其剋扣軍餉一事,高務實此前已有明文奏上。那非是剋扣,只是量體裁衣——今年軍餉不及往年之數,梁問孟身為巡撫,若是沒個規劃,上半年吃了飯,下半年寧夏數萬大軍就全都去喝西北風嗎?哱拜因此反逆,非是梁問孟之錯,是他狼子野心,不服教化之故!
而至於苛責屬下,臣想問一問,除了哱拜之外,梁問孟還苛責哪位屬下了?張惟忠當初寧可一死亦不肯為叛臣,若是梁問孟也苛責了他,他還會這樣嗎?臣以為未必,可見梁問孟之所為,僅僅針對哱拜。
那麼他為何針對哱拜?難道現在不是已經證明哱拜的確圖謀不軌麼?梁問孟查知哱拜野心,考慮他是蒙古人,對他加以限制,臣不知何罪之有。另外,梁問孟被俘之後,鐵骨錚錚,誓死不屈,這總是事實吧?
此前高務實的家丁可是從寧夏的死牢里把梁問孟救出來的,以他寧夏巡撫的身份,只要稍稍服軟,哱拜豈會如此對他?以此來看,至少也可見此人之忠義,縱然行事出了些意外,畢竟其情可憫,願皇上詳查。」
朱翊鈞蹙眉思索片刻,又朝王家屏問道:「王先生,就你沒有發言了,你可有什麼要說的麼?」
王家屏雖然在內閣諸臣之中的地位是吊車尾的,但那也是閣臣,也有發言權的。因此他點了點頭,道:「臣以為元輔與三位閣僚的意見一個失之嚴厲,一個失之寬宥。郜光先舉棋不定,的確有西北貧瘠之故,然則戰守失策也是事實,不能不罰,只是不必過度。
梁問孟也是一樣,其雖有吳閣老所言之因,亦有寧夏淪陷之果。倘若忠義不賞,過失不罰,朝廷何以施政,皇上何以御民?」
朱翊鈞皺眉道:「王先生的意思朕大致了解了,但王先生究竟認為該如何處置?」
「賞功是賞功,罰過是罰過。」王家屏慨然道:「郜光先可冠帶閒住;梁問孟可賜忠義牌坊一座於其鄉梓,但革職回籍。」
所有人都看著皇帝,朱翊鈞倒很淡定,微微點頭,道:「朕看就這麼辦吧。」
眾人本來還想等皇帝解釋一下為什麼這樣決斷,但朱翊鈞似乎並不想多談,反而微微轉頭,對申時行道:「申先生,該說高務實的封賞了吧?」
申時行心中也難免有些嘆氣,其實朱翊鈞一開始擺出三個問題的時候,高務實的封賞問題就是第一個,但申時行刻意反過來回答,把這個問題放到最後。誰知道皇帝對前兩個問題的態度似乎早就明確了,根本不費多少時間便做出了決斷,然後馬上問起了他最關心的事。
心中嘆息歸心中嘆息,申時行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痕跡,他只是平靜地答道:「皇上,關於高務實的封賞,首先要確定的還是莊浪衛一戰運籌帷幄之功究竟歸誰。
此功歸高務實,亦或者此功歸魏學曾,對於高務實此戰之封賞影響頗大,不可不查。」
朱翊鈞微微一笑:「既如此,申先生以為此功歸誰合理?」
「魏學曾。」申時行這次回答非常直接:「國朝自有法度,官吏自有任免,戰時之功自然由在任之人獲得,未曾聽聞有上溯前任而賞者。況且高務實也不是魏學曾之前任,他只是因魏學曾未及赴任而代行其權。臣以為主客有別,不能混淆;功賞有人,不能錯置。」
朱翊鈞依然不置可否,又問其他人:「諸位有何意見?」
這一次情況不同了,許國表示贊同申時行的看法,理由是「高務實有實功,然國朝法度為大」,所以他認為不能壞了規矩。
張學顏與吳兌表示這功勞該歸高務實,理由是「德懋懋官,功懋懋賞」,誰的功勞就該給誰。這兩句話很好解釋:德行高尚的便授以高官,功勞大的便給以豐厚的賞賜。原句出自《尚書·仲虺之誥》,在座諸位都是倒背如流的。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大家都知道,現在的關鍵根本不在於這個功勞本身該歸誰,而是這功勞到底能不能給高務實。
目前的情況很明朗,申時行和許國都認為不能給高務實,要「維持法度」;張學顏、吳兌認為該給高務實,因為這是「儒門至意」。
朱翊鈞便又朝王家屏看去。
王家屏面色淡定,淡淡地道:「臣以為此功應給魏學曾。」
不知道王家屏是不是在內閣內部閣議時沒有表態,他此時這麼一說,申時行、許國也好,張學顏、吳兌也罷,都有些驚訝。
反倒是朱翊鈞的表情看不出驚訝,只是饒有興致地問道:「王先生是何理由?」
王家屏道:「恕臣斗膽,倘若此功給了高務實,此番皇上是不是便要將之封爵了?」
問得這麼直接?好好好,果然是王家屏。
朱翊鈞居然忍不住笑了起來,反問道:「若有如此大功,難道不該封爵?」
「該封。」王家屏說話果然與常人不同,他說了這半句之後,面對滿堂詫異之色毫不動容,接著道:「所以臣不能贊同將此功歸於高務實。」
朱翊鈞忍不住問道:「這是為何?」
王家屏答道:「國朝歷來珍惜名器,以至於名器貴重,不可輕得,而正因為不可輕得,是故人人嚮往。高務實年僅二十有五,倘若便授之以爵賞,將來還有數十年時間不說,單說對察哈爾一戰,便已是近在眼前之事,我朝廷屆時莫非不讓高務實領兵耶?倘若他再領兵得勝,偌大戰功以何酬之?
臣料此事若是順利,彼時之高務實應該還不到而立之年。覆滅殘元,二祖列宗之所望,但有此功,臣恐進爵一級是定然不夠的,難道彼時便要封其為國公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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