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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伐元(五四)絕地求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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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日哈圖在這天夜裡就已經知曉了歸化城外的慘敗,相較於數千兵力的重大損失,其實更讓布日哈圖揪心的是大汗本人受了傷。

布延黃台吉對他那位大汗父親感情挺深,得知父汗受傷的消息之後,這位已經年過四旬的蒙古黃台吉連眼淚都差點下來了。

他眼眶發紅,眼珠上血絲密布,鼻孔中喘著粗氣,猛然轉頭問布日哈圖:「我欲報此大仇,執政可有妙計教我?」

布日哈圖慨然長嘆,沉默了一下才緩緩問道:「敢問黃台吉,你欲向誰復仇?」

布延黃台吉怔了一怔,皺眉道:「自然是戚繼光。」

「若只是戚繼光,此仇不難報,只看黃台吉是要對他本人復仇,還是對他的家人復仇。若是對他的家人,他有四子在世,只消花些銀子招攬北投死士(逃亡蒙古的漢人,如卷一中提到的白蓮教徒),送他們南下就有很大的機會可以成功。若是對他本人復仇,可能要多花些銀子,但只要能利用好明國內部黨爭,也是有機會的。」

布日哈圖說到這裡,不等布延黃台吉質疑,便先反問道:「只是,黃台吉認為戚繼光真的便是你的仇人麼?」

話說得已經很明白了,布延黃台吉也反應了過來,聞言眉頭深皺,問道:「那麼……執政是說,這仇人是高務實?」

「高日新麼,他或許算得上,但也未必就是罪魁禍首。」布日哈圖平靜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冰冷的森然:「我以為,黃台吉的仇人至少也該是朱家皇帝,甚至不妨把目光再放寬一些——整個明國都是你的仇人。」

布延黃台吉脖子一硬:「不錯,執政說得很對,整個明國都是本台吉的仇人!」不過他頓了一頓,又皺眉道:「可這也太寬泛了,我現在到底該怎麼報仇?」

布日哈圖看著布延黃台吉發紅的眼睛,道:「黃台吉,你現在要的究竟是復仇還是只為了出口惡氣?」

布延黃台吉有些不悅,問道:「執政此言何意?」

「受了氣想要出口惡氣,此乃人之常情。然欲主宰天下之事,則需摒棄這些一時激憤,從更長遠的角度來決定行止。」

布日哈圖吐出一口濁氣,道:「今日兩戰之後,我蒙古已然到了成吉思汗以降最為危險的時刻,眼下與其考慮如何出口惡氣,恐怕更要緊的是考慮如何應對當前危局,使我等仍有立足之地,仍有再興之機。」

他這樣一說,布延黃台吉才想起來,當下的局勢的確已然危如累卵。自己身後隨時可能追來大股騎兵,前方歸化城外大汗失利,明軍的禁衛軍必然嚴陣以待,甚至也可能在追擊大汗。

而與此同時,大汗知道我軍位置,多半會向我軍靠攏,這就導致我軍即便會師,也可能面臨左右夾擊的不利局面。如果再想得嚴重一些,今天白天尚未趕到閃電湖戰場的麻承恩部會不會也去堵了北面的口子?

要是這樣的話,那恐怕過不了多久我蒙古主力便會陷入死地:西邊是戚繼光,北邊是麻承恩,東邊是李如松,而南邊……那是長城,而且是加修了大量空心敵台的長城。

東南西北,屆時恐怕全是死路,如此則蒙古何去何從?金蟬脫殼的辦法之前用過一次,那次主要是倚仗周旋的面積夠大。當時明軍兵力雖眾,在各路大軍要在方圓兩千兩的範圍內堵死一群騎馬的蒙古人,這自然是有機可乘的。

如今卻不然,如果麻承恩補位足夠快,這次張網的大小最多不過前次的三成左右,想要逃出生天那可就難了。

布延黃台吉果然立刻恢復了理智,眼中的激憤被隱藏起來,點頭沉聲,道:「執政規諫的是,方才是我魯莽了。」

布日哈圖見他如此,不由甚是欣慰,微笑道:「不敢。既然黃台吉已有警覺,咱們不妨議一議接下來該如何應對吧。」

布延黃台吉搖頭婉拒,道:「不瞞執政,我腦子依舊很亂,還是請執政先拿個主意出來吧。」

「我還是堅持之前的觀點,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不過,他這話並非關鍵,只是切入點而已。

說完這句,布日哈圖正色道:「自隆慶四年高中玄起復,於內力壓心學,於外開海通商,明國日漸富強,已非人力可制。高日新比其伯父高中玄,成名不過垂髫,入仕早於及冠,而所成之事業倍矣,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

今明國擁百萬之眾,恃槍炮之利,一旦全力來攻,此誠不可與爭鋒。明帝朱翊鈞,少年習政,群賢輔弼,其股肱之臣高日新文勝房杜,武比孫吳,此則更不可圖也。

吾察昔年俺答,近日切盡,均有西征之舉而皆勝矣。吾竊思西征之事,實昭大義於西垂,彰武威於舊地,然則此中功德,何以俱歸臣屬而非大汗?又念昔日蒙古之盛,非濫觴於伐金,實肇始於西征者也。

前年吾曾往寧夏及大小松山,得知瓦剌早已數分,和碩特、準噶爾、土爾扈特、杜爾伯特、帖良古惕等部互相征伐,實無共主,豈非正待大汗西往而擁戴之?

至於其南,為我別失八里(又稱亦力把里,即東察合台汗國),乃察合台汗後裔之國,亦蒙古也。別失八里多年動盪,幾度兩分,二十年前由阿不都·哈林統一,乃有一番氣運。然月前我曾獲悉,阿不都·哈林已死,其弟馬黑麻速檀繼位未久,人心必不肯服,亦是我蒙古收復舊疆之良機。

吾乃細思,瓦剌諸部雖四分五裂,然我若猛龍過江,難保諸部被迫聯合,如此則難以速勝,不利大汗久牧。我觀別失八里,可謂立國之基。

此別失八里之地,乃南朝之西域,漢唐絲綢之路所必經也,今亦其然。我若據之,與明爭則可斷其商道,與明和則可從中獲利,此誠進可攻而退可守之勢也。

時人言其三山夾兩盆,北有阿爾泰,南有崑崙山,而天山橫亘於中。天山之南曰塔里木,有千里黃沙為屏,無慮羌藏之患;天山之北即準噶爾,其地可牧亦可耕,實為寶地;天山以東曰吐魯番,不惟耕牧,更能蠶桑,堪稱天授,不取何為?」

布延黃台吉愕然片刻才算回過神來,咋舌問道:「執政是說,我蒙古當棄漠南而就西域,以別失八里為本,進而一統瓦剌?」

「不錯。」布日哈圖肅然道:「以我蒙古今日之境況,漠南漠北皆難立足,唯有置之死地而後生,進占別失八里並一統瓦剌,與明國東西並立,方為出路。」

布延黃台吉雖然仍很震驚,但想了一想,卻想到了另一個方面,終於忍不住問道:「這些話……執政是否已和大汗說起過?」

他問得有些遲疑,布日哈圖回答得卻很坦然,當即便頷首道:「從察罕浩特行金蟬脫殼之計時,我便已經獻策於大汗,此乃臣子之本分,請黃台吉體諒。」

「執政言重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不會有何不滿——想必若我是大汗,執政也不會瞞我,是麼?」布延黃台吉問道。

蒙古人說話沒有漢人那麼多忌諱,不會因為當爹的還是健在的大汗,他做兒子的便絕不敢提什麼「若我是大汗」這種話。恰恰相反,蒙古人在這方面有點後世歐美式的「自信」,當自己有繼承權的時候,是不吝表現這種權利的,其他人包括大汗本人,也不會認為這話僭越。

所以布日哈圖很自然地回答:「那是自然,若黃台吉已是大汗,我有任何想法自然也會先向黃台吉進諫。」

但他這麼一說,布延黃台吉反而沉默了片刻,然後慨然一嘆,道:「信使說大汗右胸中了明軍火銃一彈,偏偏我軍此來匆忙,軍中藥材不足。隨軍醫師無論如何也不敢取出彈丸,只能匆匆包紮止血,我怕……我怕大汗此時若有不測,必然引得軍心動盪啊。」

布日哈圖也是擔心這一點,所以才把原先瞞著布延黃台吉的核心機密都說了,現在布延黃台吉想必也是因為想明白了這一點,對圖們大汗的擔憂變得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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