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伐元(四十)聖裁(1/2)
有明一朝在原歷史上,末年時發生的很多慘敗都和前線打仗而朝堂黨爭拖後腿有很大的關係,這一點在此時看來也似乎已經有所展露。不過,此刻的大明並不是那時的大明,此刻的高務實更不是誰輕易就能動搖的。
六十萬大軍在境外作戰,其中絕大多數重要將領出自他高經略門下,或者至少也是受過高黨恩惠庇護的。僅有的一名不屬於高黨一系的主要將領李如松,其本人也曾多次受高務實直接指揮。
外界傳言,李如松與乃父李成梁對高務實的態度並不盡同,前者替父鎮遼之後雖然仍呆在心學派的羽翼之下,但據說與高務實的關係還算和睦,私底下也曾表露過對高經略的欽佩。由此來看,李如松多半也不會很樂意與高務實發生衝突。
而且此時最關鍵的還在於李如松此戰也就帶出去不到四萬兵馬,對於擁兵五十餘萬的高務實委實也談不上什麼大威脅。
再加上高務實在土默特、葉赫等勢力中的威望無人可及,此時對他進行打壓顯然極不明智,尤其是……如果只因為區區李松這麼點事就如此做,那簡直是愚不可及。
不過心學派並非沒有能人,這個道理著實不該看不出來,那為何他們還是這樣做了?
無他,不如此則無法穩定軍心。李松可是心學派在薊遼的門面,在文官集團眼中的地位比李如松還高。李松從出任遼東巡撫開始,一直到現在的薊遼總督,一貫被視為心學派在薊遼的強勢存在,也是心學派在整個九邊體系之中保持最後一絲話語權的主要依託。
換句話說,一旦沒了李松,僅憑李如松和他手裡的四萬遼東鐵騎,以及一批由他父親李成梁提拔起來的參將、游擊之類,心學派上下都不看好他們能頂住高務實的威勢,真正堅持站在「正義」的一邊。
所以李松的突然倒台,在高務實看來或許只是「不用命則當黜」,無非就事論事罷了,但在心學派官員看來,這就是實學派高黨對他們發起了全面進攻,是要徹底清除他們在九邊體系之中的影響。
就算大家都是文臣,有些話不好直說,但你要以一己之力將整個九邊牢牢抓在手裡,這是不是太過分了一些?你這不光是眼裡沒有了其他同殿之臣,甚至都已經視皇上如無物了吧!
種種含沙射影、指桑罵槐甚至乾脆破口大罵的彈劾奏疏,再一次如雪片般飛入內閣,再由內閣貼上看似不痛不癢、實則暗藏殺機的票擬送入司禮監。
在這一過程中,申時行、王錫爵也不辭勞苦,整日整日的坐鎮內閣,確保票擬上的文字既要看起來公正堂皇,又要實際上殺機暗伏。
而司禮監中,往常親自來坐鎮並不算多的陳矩也就位了,他雖然不敢對內閣送上來的疏文和票擬做任何手腳,但司禮監自有一套影響皇帝觀感的策略。這些策略並非一成不變,而是會根據不同皇帝的性格來進行合理調整的。
比如說現在,陳矩就非常耐心的將所有抨擊高務實的奏疏整理到了一塊兒,又將這些奏疏分作兩個部分。一部分是言語之間多少還算有些克制的,也就是含沙射影、指桑罵槐的那一類;另一部分則是言辭激烈、破口大罵,甚至將高務實批成了操、莽之輩的那一類。
臨到送至御前請示硃批之前,陳矩數了一數,前一類彈劾一共二十七本,後一類彈劾一共三十九本。高務實因此一事,合計受到的彈劾居然高達六十六本之多,這還不排除有些地方上的彈劾目前尚未送抵京師。
當真是又一次的「滿朝倒高」啊!
陳矩嘆了口氣,暗道:看起來可真是聲勢浩大、排山倒海,可惜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為什麼還是不肯面對現實,在行動時多少考慮一下皇上的性格呢?
這位萬曆天子看似聽得進勸,其實骨子裡的執拗也就比他皇爺爺世廟稍微少那麼一丟丟,通常不會直接下旨把人當場拖出去廷杖打死而已,你們怎麼就會覺得鬧上這樣一場便能讓皇上臨陣換帥?
要知道,那可是高司徒啊!是高文正公的衣缽傳人、朝廷唯一承認的六首狀元、南北士林之文膽、天下第一文帥、土默特的「降三世明王」、葉赫和哈達以及科爾沁的救命恩人、靖難勛貴集團的盟主,以及陛下本人的同窗發小和……小舅子啊。
這樣一個人,又正帶著大明八九成野戰主力在外征戰,你們指望皇上會因為你們鬧一鬧就懲罰他?開什麼玩笑!
本來你們不這麼做,無非也就是丟一個薊遼總督罷了。如果是哭一哭慘,皇上心一軟沒準還給你們點補償,讓你們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可如今這一鬧,天知道皇上萬一要是擔心前線動搖,那將會做出什麼反應來。
事情也的確如陳矩所想,當他把這一大堆彈章抱到皇上面前時,明明近來因為得知皇后有孕而一直心情頗佳的皇帝陛下立即色變,虎著臉問:「這都是彈劾務實的?」
「是,皇爺,這些都是。」陳矩保持一貫的小心翼翼姿態,解釋道:「左邊這些是說得還算婉轉的;右邊這些就都是……呃,是……」
「是破口大罵的吧?哼,當真是被踩了貓尾巴了。」朱翊鈞輕蔑地從右邊隨手拿了一本,同時吩咐道:「放下吧,朕今兒個心情不錯,倒要好好見識見識這些忠正義士們究竟有何高論。是說他欲效呂武操莽,還是說他已行至陳橋驛邊!」
雖說皇帝這話明顯是否定句,但「呂武操莽」、「陳橋驛邊」這種詞對於任何皇朝而言都著實太過駭人,以至於陳矩仍然忍不住微微抖了一抖。
朱翊鈞倒沒看見這個細節,他已經打開那道彈劾看了起來。他看了幾眼,忽然哈哈一笑,道:「陳矩,這些奏疏你都看過了沒有?」
陳矩不知道皇帝是何用意。按例,內閣送到司禮監的疏文和票擬,他堂堂掌印大太監當然是「應該」看過的,不過「應該」歸「應該」,實際操作卻也未必。重要的當然可能會看,不那麼重要的就難說了。當然,今天的疏文他是看過的,只是此刻不敢這麼簡單的回答。
「皇爺恕罪,今兒個這些實在太多了,奴婢只是大致看了下,可能漏了不少。」
「唔,那朕給你念幾句,你聽聽這說得,可真是杜鵑泣血吶。」原來皇帝並沒有太多其他意思,這讓陳矩悄悄鬆了口氣。
然後便聽見皇帝抑揚頓挫地念道:「……足見高務實睥睨社稷,內懷不道,在內而名為司徒,在外則實擬越王。視祖宗法度為無物,漠陛下群臣如犬馬。其自詡擅理國財,不過專以桑弘羊之說為自謀之計,混不顧天下百姓受虐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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