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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伐元(十)碼頭交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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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漕運碼頭鑼鼓聲震天,旌旗招展。千餘名漕軍行伍整齊分列兩岸。四百餘名船夫赤裸上身綁著縴繩,喊著號子一步一步把巨大的漕船拉進水閘。

這蘇州漕運碼頭位於運河與長江連接口處,是有明一代大運河的起點。運河比長江水位高出半丈,兩岸用石頭砌起河堤,中間修築水閘每次只供一艘漕船通過。水閘深近兩丈,寬七丈,底部由石板撐起一個向上的斜坡。

運河兩岸裝有巨大的絞盤機,需百餘名水手同時操作才能把漕船升起,號稱「起若凌空,投若入井」。待長江漲潮至水閘內水位與運河持平時,幾百名船夫借著水勢,一齊用力將漕船從長江拉入運河。

年不及而立的王士騏站在甲板上,穿過綿綿細雨望著碼頭上指揮調度的漕軍,裝貨的水手,拉縴的船夫,往來車馬絡繹不絕,一切熱火朝天卻井然有序。

河兩岸酒樓,食肆,商鋪掛著各式招牌沿青石板鋪成的街道緊密排列。打傘的行人,挑擔的小販,騎馬的官員混雜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遠處成片的田野上,農夫身披蓑衣,趕著水牛在田裡耕作,搶在這梅雨時節種下今年第二季水稻。田埂邊村落房屋上已經升起了裊裊炊煙,這景象宛如一幅動態山水畫。

「真是江南好風景,不愧是人間天堂,天下膏腴之地……」王士騏不禁感嘆道。

王士騏出身名門,其父便是文壇泰斗、大名鼎鼎的王世貞。他自己也頗為了得,為萬曆十年江南鄉試解元,十七年登進士,與睢州袁可立、雲間董其昌同科。

「船上風浪大,王主事當心別受了風寒。」

王士騏轉身過去,見一人皮膚黝黑,身形不高,雙腿如千斤墜一般穩穩地扎在甲板上,兩鬢露出幾根白髮,看面容約莫四十多歲。此人左臉從眉角到耳垂有一道長而深的疤痕,顯然是早年刀傷所致,讓人看了免不得心頭一突。

「原來是舒副千戶,久仰久仰。」王士騏客氣地向舒慶平行作揖禮。這舒慶平是此次漕運十艘黃船的指揮官,一千多名漕軍調度安排全憑他一人決斷,下面還有百戶長、總旗和小旗由其調配。

「王某奉朝廷之命督察此次漕運事宜,初來乍到,當以兄長之禮事之,還請舒兄多多指教。」

王士騏進士出身的文官,舒慶平哪敢和他平禮,見狀忙不迭回禮,口中恭恭敬敬地道:「不敢不敢,王主事少年俊傑,異日封侯拜相的前程,豈是我等老朽可比,但有所命,儘管吩咐便是。」

說完,舒慶平引著王士騏進入船艙,船艙中間放著一個黑色茶桌,上等楠木雕成的茶盤精美大氣,茶盤留白處刻有一首詩:「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游。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原來是李白的《渡荊門送別》。

「漕船上按制不得飲酒,平日閒下來就和弟兄們喝口茶。」舒慶平彎腰取出一個紙袋說道:「此乃今年蘇州府進貢的上等嚇煞人香,請王主事品一品。」

「嚇煞人香」是碧螺春的舊名,一貫是蘇州珍品。透過紫砂壺吐出的騰騰熱氣,舒慶平打量著眼前這位年輕人,他探過王士騏的底細,聽聞出自名門,卻不知具體是哪家名門,不過他之前在京城擔任戶部主事,雖然不清楚是戶部哪一省的主事,但無疑是個實權派。

半個月前王士騏突然受命兼理此行漕運,可謂前無鋪墊,後無說明,十分怪異。「事出反常必有妖,在這小子面前可得謹慎行事。」舒慶平心想。

「江南無處不飛翠,碧螺春香萬里醉。」王士騏品了一口說道:「好茶,沁人心脾!」接著放下茶杯,話鋒一轉,問道:「舒兄,依我所見,這一艘船過水閘就用了一個時辰,此次漕運共五百多艘船,若要全部進入運河,得花多長時間?」

「回王主事,我們這艘船加上後面九艘稱為黃船,專門負責運送皇家貢品和重要貨物,比其餘運輸漕糧船要大一倍,因此通過時間長一些。閘口一天可通過二十艘漕船,一個月左右,所有船隻均可啟航北上。」

舒慶平拿起茶杯一飲而盡,繼續說道:「水閘對漕船通過尤其重要,枯水季節長江水位降低,漕船容易擱淺受損,水閘讓河道水位保持穩定。漕船每次升降起落,衝擊力很大,極易損壞水閘。

因此,又專設一百多名工匠負責修葺水閘,每次漕運船隊啟航,他們都要連續一個多月泡在水裡,有的工匠下半身都潰爛生蛆了,仍不敢有絲毫懈怠。」

說完舒慶平瞄了王士騏一眼,王士騏似乎也有所觸動,輕嘆一聲:「為朝廷效力,你我皆應如此鞠躬盡瘁。」然後轉過身,把目光投向船後貨倉,問道:「舒兄,這黃船上都裝的什麼貨物?」

舒慶平頓了頓,答道:「都是各地貢品,分類裝貨。上層存放江南四府織造的布匹絲綢,南直隸的棉花,杭州龍井,福建鐵觀音和蘇州嚇煞人香等茶葉;

中層存放南方各省為太醫院提供的藥材,還有生漆、明礬、桐油等宮廷染料,湖廣的紅紙、綠紙和白紙等天家專用紙張;

下層存放景德鎮瓷器和兩江產的白米。另有朝廷鑄造的金花銀每一百兩包紮成捆,放於內艙由專人保管,每艘黃船限裝一萬兩。

這幾年九邊戰事頻仍,南直隸、浙江和江西、福建等五省十二府生產的弓箭、盔甲、刀劍和火藥原料硫磺,硝酸也由黃船運往京城。

所有貨物在裝船後登記造冊,沿途每停靠站點均由當地官員核對簽字,作為漕船的通行關防。船隊到達京城崇文門碼頭後,由欽差司禮監太監、戶部侍郎和督察院督倉御史核驗通過,聯名簽字後才能卸貨。」

二十多年的漕運生涯讓舒慶平對此早已如數家珍,他認為王士騏應該很滿意這個回答。

然而王士騏許久沒有做聲,他慢慢走向後貨倉,這才悠悠說道:「舒兄說得條理清晰,聽起來真是天衣無縫啊。」

這句話讓舒慶平冷汗下來了,他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只能趕緊跟在王士騏身後,低聲說道:「下官句句都是實話,不敢有半點隱瞞,如有不妥之處,還望王主事示下。」

王士騏卻沒有理他,繼續說道:「自太祖以來,朝廷以遷界禁海為國策,運河是由南到北唯一運輸通道。從蘇州到京城三千餘里,沿經八省二十餘府,穿長江、淮河、黃河。

朝廷每年花費幾百萬兩銀子疏通河道,修整船隻,維持漕運暢通。運河是國家命脈所系,漕糧運輸就是給朝廷供食!

因此,漕船上每一粒糧食都異常珍貴,而我今日得見,所有船隻裝糧不過一半,大量船艙空著什麼都沒裝,這如何解釋?難道這樣就要啟航北上嗎?」

舒慶平沒想到王士騏對漕運如此熟悉,一時語塞,不知如何應答。裝糧一半當然是事實,但空出來的部分是為了漕軍能夾帶私貨,這是長久以來的「規矩」,但卻不便明說。此時這小年輕把這事直接擺在檯面上,到底是何用意?

好在便是此時,有一百戶急匆匆跑進來,氣喘吁吁說道:「二位老爺,錦……錦衣衛要上船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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