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伐元(卅六)唯有一計(2/2)
《禹貢地域圖》十八篇至今已經全部散佚,不復可見。不過,製圖六體的內容依然可以在文獻中找到。裴秀第一次將地圖製作規範化,為後來者提供了很可靠的理論基礎。而他的理論基本涵蓋了所有地圖製作需要考慮的要素,此後地圖製作有跡可循,有轍可依。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些理論全都是裴秀自己在實踐中總結摸索出來的,因此格外靠譜。
《晉書列傳第五》的裴秀傳中對以上內容有長篇古文描述,大家估計懶得看,這裡就不引述了。總之其大概意思就是說,繪製地圖有六個重點,分別是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
用現代漢語稍微翻譯一下,即製圖有六個原則:第一個是分率,用來分辨距離和面積;第二個是准望,用來確定地物之間的彼此關係;第三個是道里,用來測定道路里程數;第四個是高下,第五個是方邪,第六個是迂直。這後面三個需要因地制宜,主要用來校正該地形是否險惡,要在地圖上一目了然分辨得出。
但是以上這些雖然在當時而言非常具有跨時代意義,極其先進,但也不是完美的,還是有缺陷,其中最明顯的一點就是並沒有涉及到經緯度的關係。
這和中國人的製圖思維有關,中國古代地圖一個特點就是越靠近中心位置,其繪製得就越準確,而越遠的地方就越容易有誤差。
為什麼呢?因為中國文化中心在當時一直處於內陸,遠離大海,所以古代中國人沒有地形曲度的概念。本來,這一點要等到利瑪竇來華,引進歐洲數學理論才會有所改善。
然而現在大明有了高務實,一切就不同了。不再是因為利瑪竇的到來而改善,而是由高務實以京華為抓手,由負責陸路商貿的京華商社與負責海貿的兩洋艦隊聯手配合,直接進行了完善。
京華的地圖不僅明確了後世所熟悉的「上北下南左西右東」規則,還搞出了「等高線」、「經緯度」之類標系,甚至還強化了更加嚴格的比例尺,避免以往中國古地圖的一些問題,如城池在地圖中顯得賊大,比例完全失真等情況。
不過布日哈圖雖然耐心解釋,但布延台吉顯然並不怎麼領情,皺眉問道:「地圖畫得好一點,雖說對打仗是有些幫助,但執政話里話外卻似乎想說這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功業……恕我直言,只要有朝一日蒙古再次奮起,打敗明國之後,這些東西不都是咱們的嗎?他們會畫圖,那就讓他們去給咱們畫好了,何必羨慕。」
布日哈圖大搖其頭,心裡其實也有些失望。布延台吉相比圖們汗而言還是太幼稚了,或者說看問題太淺顯了。
圖們大汗在這些年和與高務實的對抗中明顯發現了學識的重要性,也開始支持自己以大明的某些做法為藍本進行改革。然而布延台吉的腦子卻還停留在二百多年前,以為快馬利箭就能使明人屈服,繼而統治他們,將他們的學識引為自己所用。
現在,自己那個大計劃在整個察哈爾還只有大汗一人知曉,並表示了贊同,但如果不能說服布延台吉……一旦大汗的身體堅持不下去,計劃還能繼續麼?
作為大汗給布延台吉指定的輔臣,布日哈圖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只能諄諄善誘,因此壓下心中的想法,問道:「黃台吉,明國這二十來年的變化你也是看在眼裡的,你覺得他們都在哪些方面取得了進展?」
「進展麼,我看主要就是因為高日新善理財,所以現在他們能夠整軍經武。如今九邊各鎮在武器裝備上煥然一新,軍心士氣也因為足糧足餉得到了保證,所以就變得不好打了。」
布延台吉說到此處,不由得嘆了口氣,道:「有時候我總想著,要不咱們訓練一些死士,派到明京蟄伏起來,哪天找個機會把高日新幹掉,事情說不定就有轉機了。」
布日哈圖沒搭後面這半句的茬,而是道:「不瞞黃台吉,我原先也認為明國之變化,根源就在高日新善財。」
「是麼?」布延台吉有些高興起來,但馬上又想到這話似乎有些問題。什麼叫「原先」,難道現在你又不這麼看了?
布日哈圖如能探知人心,接著道:「不錯,近來我的想法有了些變化。我以為明國之變不僅僅是高日新善理財,而是他有大學識、大智慧。」
他終於轉過身,認認真真看著布延台吉道:「他在試圖改變明人重德而不重器的舊論,以身作則,以學識推動器物革新,使明國在各個方向全面提升。」
布延台吉眉頭大皺,明顯不信地問:「有這麼玄乎嗎?」
「明國北方現在有耐寒水稻、柞絲、煤炕、玉米,更有新式的冶鐵之法,製圖之法、火器之法、軍陣之法、馬車之法;南方有番薯,還有新式的造船之法、製糖之法、紡織之法、造紙之法。縱觀明國,還有什麼香皂、水泥之類新物什。以上這些從何而來?
我以為凡此種種,皆從學識而來。高日新固然學識淵博,但我以為以上這些應該並非都是他一人所為,故悉心調查,終於有所發現。」
「什麼發現?」布延台吉立刻追問道。
「京華工匠學堂。」布日哈圖嘆了口氣:「京華許多新物什都出自此學堂,故即便我們真以死士殺了高日新,只要他家這工匠學堂還在,明國國勢就不至於傾頹。
何況……黃台吉以為我沒有考慮過殺了高日新?我想過,也試過,但根本無從下手。他身邊有一批家丁專門負責其警衛,據查是京華內務部專門負責管理。這內務部之首領叫做高陌,為高日新親隨二十餘年矣,既不可收買,也難以威逼。」
「執政不過是看了一副堪輿圖就想到這許多,會不會有些小題大做了?不過一個工匠學堂而已,竟有這般能耐?」布延台吉本來想說布日哈圖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但考慮到得罪他還不行,只好換了個詞。
布日哈圖道:「昔年我蒙古西征,若非在花剌子模等地俘獲大量工匠,能有回回炮麼?」
只此一語,布延台吉就被問得說不出話來。回回炮在蒙古人的征伐過程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而且中亞和阿拉伯工匠可不僅僅給蒙古人帶去了回回炮,很多技術都對蒙古人的擴張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這卻是驕傲於蒙古往日輝煌的布延台吉所深知的,因此根本無法反駁。
既然反駁不了這話,自然也就反駁不了布日哈圖之前提到的「學識帶來進步」這個核心觀點,只好閉口不言,甚至沉默著開始思索。
布日哈圖見時機基本成熟,這才再次開口道:「高日新既有大學識、大智慧,手中又有如此準確的堪輿圖,我料他此來雖然裝得急切,但卻料其必有安排布置……他恐怕並非急於為歸化解圍,而是希望我察哈爾集中兵力,主動迎擊他這一路。」
「執政是說此乃高日新奸計,實欲以其自身為餌,聚殲我軍?」布延台吉雖然其他覺悟有限,但看來在軍事上還是有些頭腦的,至少在提醒過後能夠聽懂其中含義。
布日哈圖沉沉點頭,道:「高日新容不得我等存在於明國北疆,此已顯而易見。即便三百里外仍未發現明軍,但我依然肯定,只要我軍進擊其部,周邊必有至少十餘萬明軍立刻就會撲將過來,欲圖將我軍圍剿於土默特歸化附近。」
布延台吉惱道:「打又不能打,走又還走不得,那眼下究竟如何是好?」
布日哈圖沉聲道:「唯有一計:如他所願,假打一場,為『走』創造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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