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聖意:問他。(2/2)
然後,他就被文官集團當頭給了一棒。與文官集團的不斷鬥爭使他發現,他雖然是皇帝但卻一無是處:他沒有自己的班子,之前那個班子,是那個人留給他的,當他清理了那個人的一切之後才發現,自己其實不過是個孤家寡人。
他拿什麼與龐大的文官集團去鬥爭?他的任何命令只要違背文官集團的意願,就根本出不了紫禁城。
於是他不甘心,他開始抗爭,開始爭吵,開始無休無止的與文官集團拉鋸,最後他發現根本沒人鳥他。雖然文官集團中的任何一個人都遠遠不是他的對手,可是從整體上而言,他卻又遠遠不是整個文官集團的對手。
於是他明白了,也妥協了,不是他清洗了那個人存在的一切,只不過是另外一群人想要清洗那個人存在的一切。
他的人生失去了意義,他開始反思自己所作的一切,既然他的存在改變不了什麼,那他到底又為何存在呢?他失望了,也失敗了,他賭氣一般的不去上朝,自己給自己關了禁閉。
既然有我沒我都一樣,那還要我幹嘛?可是人生畢竟很長,經歷了漫長的墮落之後,他發現他需要給自己找點存在的意義了,畢竟他還是皇帝,他還是想要為大明、為自己再做點什麼。
他總結了許久,發現自己失敗的根本原因是因為他沒有自己的人,也沒有自己的錢。
沒有自己人,就沒有話語權;沒有錢,在這個世界上就什麼事都幹不了。大明的窟窿太多了,仿佛一個無底洞一般,而重新有了目標的他還是想要去填一填。
可笑的是,文官集團自從那個人死後就變成了鐵板一塊——哦,其實也不是鐵板一塊,但是就算不是鐵板一塊,也沒有一個人是他萬曆帝的自己人。
他沒有他爺爺的運氣好,因為他沒有找到另一個張璁,他只能找到了他身邊最親近的人——閹人。經歷了這麼多年的鬥爭,他已經明白了大明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本就是個聰明人,所以他想要去改變。
直接向百姓徵稅是不行的,百姓已經很不容易了;勛貴宗室的錢也白拿不得,因為他們或許不算大明的統治基礎,但一定是天家的統治基礎;那就只好徵士紳的稅、地主的稅、圈地文官們的稅了。
於是他發明了鹽礦稅監,他派出了自己親近的太監去收稅,去給朕弄錢,有了錢,朕就能跟文官集團掰手腕了。
結果呢?結果太監就被士紳們的家奴打死了,結果士紳們就鼓動家奴佃戶鬧民變了。
想從我們手裡拿錢?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自古皇權不下縣,皇上,你越界了!懂嗎?
然後,掌握輿論的文官們就再一次開始罵他,當然更罵太監。但他還是沒有放棄,哪怕沒有太監願意下去了,他也堅持著,許諾太監們好處,說你們既然冒著生命危險為朕收錢,那咱們就四六開。
終於有人願意下去了,看著自己的錢一天天變多,他笑了。雖然每次收上來的錢其實並不多,但是大明夠大啊,積少可以成多啊。等朕有錢了,朕就有話語權了,朕就可以和文官掰手腕了,朕就可以勵精圖治,振興大明了!
但他的運氣似乎依舊不太好,連續打了數次大仗,把他辛辛苦苦撈的一點銀子花掉大半,雖然錢還是慢慢多了,可惜他也老了。再然後,他死了,他的兒子聽信大臣們的忽悠,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把他大半輩子的積蓄花了大半……然後兒子就死了。
回顧他的一生,清算張居正一事被人說成是恩將仇報,卻不知作為皇帝,張居正對他的「恩」該是從何而來?自古恩自上來而施於下,豈有恩自下來反施於上的道理!
如果有,那就意味著此前的那段時間裡,根本就是上下顛倒、君臣易位,哪個皇帝能真心忍受這種鳥氣!
收礦稅一事更是挖了文官集團的祖墳,因此文官集團直到韃清時期還在罵他,竟然炮製出「明亡於萬曆」的神論——別鬧了好嗎?沒有萬曆出錢打仗,以三大征之全勝為大明朝再續了一波威嚴,這大明能不能有泰昌朝都難說,就更別提什麼天啟、崇禎了!
萬曆的問題在於,他沒有像他爺爺那樣固執得如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同時也沒有他爹爹那樣完全不在乎個人榮辱,更在於他始終沒有找到一個自己的張璁、高拱。
可是,這些問題沒有一個是因為他的智慧不足,而現在的他,卻因為高務實的出現把以上問題都給蓋過去了。
他沒有嘉靖的強硬,但高務實有足夠的手腕解決各種疑難雜症。他所對付不了的文官集團現在被高務實弄成了三派,然後拉住一派、打擊一派、穩住一派,朝廷政局看似鬥爭激烈,最終的決斷權反而到了他這個皇帝手裡。
他沒有隆慶隱忍,但高務實卻也不是高拱那樣的犟脾氣直性子。他和高務實都是聰明人,又是多年同窗,兩個人互相試探一波底線,很快就達成了妥協。從此你做你的聖君,我做我的賢臣,大家君臣相濟,和衷共榮,創個亘古佳話何其美哉!
朱翊鈞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轉頭看了看沙漏,朝伺候在一旁的陳矩招了招手,將他喚過來吩咐道:「待會兒散了席,你派人去見一見務實,把錦衣衛交上來的消息都給他。然後你跟他說……就說朕的意思,下面該怎麼辦,早些拿個主意來。另外,如果他覺得這事最後要打仗,怎麼打就讓他安排吧——不過最好讓周詠出頭來說。」
「是,皇爺,臣明白了。」陳矩這次沒有自稱奴婢,因為是政事所以用了「臣」,但他又補問了一句:「呃,皇爺……這仗打是不打全問大司徒麼?您可有什麼要交代的?」
嗯,其實陳矩不是問皇帝「可有什麼要交代的」,而是問「可有什麼要暗示的」——宦官話術而已。
但朱翊鈞只是笑了笑,搖頭道:「朕沒什麼要交代的。這些事情吶,務實一定會比朕考慮得更周詳,你只管帶話就行。」
「是,皇爺。」陳矩再次躬身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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