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朝歸倭附(圓三)待他一手遮天(2/2)
然則眼下倭國之事卻超出了太祖皇帝的預計,是倭國首先動武侵略了我天朝臣屬,故我不得不對其用兵。至於是否是驅逐倭寇即可,即如眼下這般,那卻不能不想到另一種可能……」
沉一貫皺眉問道:「什麼可能?」
「朝鮮內附了。」趙志皋分析道:「朝鮮既然內附,那就成了大明本土,而朝鮮南部與倭國相距甚近,僅兩日海程。如此一來,倘若不伐倭國,是不是可以說我朝之朝鮮始終受到倭國的威脅?」
沉一貫沉吟道:「濲陽兄是說,高日新會以此作為原因,認為應該將日本徹底打敗,從此遏制其野心與實力,如此才算是穩固了朝鮮這塊新附之地?」
「然也,但此僅其一。」趙志皋嘆息道:「蛟門兄,你或許不知道,當初我與高日新還曾在翰林院做過一段時間的同僚,我對他這個人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了解的。」
沉一貫「唔」了一聲,沒有多說。他這個表現其實事出有因,因為他當年殿試只中了三甲一百三十六名,雖然後來還是館選過了,中了庶吉士,但在翰林院的地位依然不高,甚至可以說是最低的一批。
大明特色嘛,在翰林院這種地方,大家都是「唯成績論」,你老兄考個三甲也配和一甲的「天上神仙」套近乎?
當然,沉一貫是隆慶二年的進士,比高務實可早了足足四科。不過沉一貫在翰林院待的時間可比高務實長太多了,高務實進翰林院的時候沉一貫居然還在,並且依舊只是個編修。
相較之下,高務實作為狀元可是一進去就做修撰的(約定成俗,狀元直接做修撰),可見成績這東西在大明朝官場幾乎是某種硬通貨。
雖然萬曆八年以後的一段時間裡,高務實和沉一貫都在翰林院任職,但其實因為沉一貫當初的心學立場和他提出的幾次觀點都為郭朴不喜,便被打發去兼任了南京國子監的司業,所以兩個人幾乎連照面都沒打過幾次。
趙志皋就不同了,他也是隆慶二年的進士,與沉一貫是同年,但趙志皋卻是那一科的探花郎,屬於「天上神仙」三人組之一。高務實在翰林院時,趙志皋已經做到翰林院侍讀學士,所以高務實主筆萬曆版《大明會典》時,趙志皋甚至算是他的上級領導之一。
正是由於這樣的經歷不同,趙志皋提起這件事會一副津津樂道的模樣——我當年可是他高日新的上峰,而沉一貫則連話都不願意多回——娘希匹,我當年甚至沒機會和高日新說話。
當然,趙志皋只是略有得意,倒不是故意戳沉一貫的痛處,因此他見沉一貫沒多少表示,便自顧自繼續往下說道:「蛟門兄是否還記得數年前明聯儲的南京擠兌桉?」
沉一貫目光中閃過一抹陰光,冷冷地道:「自然記得。」
「那就好,蛟門兄應該記得明聯儲後來拿出來的銀磚吧?」趙志皋認真地道:「其中有很多都陰刻著『日銀某某某』的編號。」
「是。」沉一貫依舊面色陰沉。他當然臉色難看,因為在那件事裡頭,他也是「江南同盟」的一份子,雖然她攏共只提供了其中的三千多兩明聯儲銀票,但好歹也算空頭之一。
誰知道明聯儲居然真能在一個半月里拿出那麼多現銀,害得他們白忙活一場不說,後來還被明聯儲定了一個「十年觀察期」,所有後續十年內的正常儲蓄都被要求說明錢款來歷,並且要畫押作證。
雖然這個舉動對他們來說也沒有太實際的影響,但面子上無疑很不好看,就彷佛明聯儲已經公開宣布他們這些人是某種嫌犯一般,讓人心中憤滿。
也許有人會說,不把錢存在明聯儲不就行了嗎?當然不行,真的不行。
明聯儲發展至今,其大額、中額、小額銀票的流通已經非常廣泛,尤其是在經濟發達地區,更是幾乎成了法定貨幣一般。
如果說一般的老百姓會認為五兩、十兩的小額銀票意義不大[註:因為成本關係,目前明聯儲最小額的銀票就是五兩,再往上是十兩],因為他們平時花錢用不到這麼大的面額,但是對於稍微有點家底的中產群體,尤其是商人而言,離了明聯儲的銀票那可就真的太不方便了。
倘若這商人的生意再做大一些,一次交易上千兩銀子的貨款,那自然誰都願意收「一張紙」而不是一大堆現銀——財不露白啊,這麼多現銀帶著走也忒不安全了。
沉一貫的家庭條件可是相當不差,乃是士林名門出身,他本人更是大詩人沉明臣的從子——從子其實就是「親侄兒」的意思,和高拱與高務實的關係一樣。沉一貫的祖父則是大書法家沉文楨,可見他們沉家的底蘊。
其實,沉一貫在擠兌事件中只是看在「江南同盟」都是鄉黨的面子上,隨隨便便出了三千兩銀票,這是個「卻不過顏面」之下的舉動,本身他倒牽涉不深。
然而最終明聯儲的「懲罰舉措」卻讓他覺得自己大丟顏面,而且實際影響了家族生意,自然就大為不滿了。
趙志皋倒是不清楚這些幕後細節。他是個異常小心的人,平時也沒什麼大氣魄,當初「江南同盟」要搞明聯儲,趙志皋覺得不穩妥,於是沒有參與,反而裝病躲過了一劫,因此事後也沒被明聯儲的反制措施懲罰到。
趙志皋此時接著道:「由此可見,倭國所產白銀乃是高日新那京華集團的重要財源,甚至不僅是京華,北洋一黨那些勛貴和實學派的官員們,誰在倭國沒有巨大利益?」
沉一貫心中一動,終於面露凝重之色,沉吟道:「濲陽兄此言有理。我曾聽說倭國盛產金銀,多年前便有『石州銀,甲州金』之說,後來又聞知這倭國不僅有此二處金銀礦山,還有不少同樣巨大的礦區。
高日新這近三十年來滿天下找礦買礦,已經控制了許多礦場,倭國既然有如此多金銀礦山,高日新怎麼可能放過?就算他肯放,北洋那些饕餮之輩又豈能答應?
然則明聯儲已然做大至斯,若然還讓他掌握了倭國的大量金山銀山,那恐怕將來就算他不做這戶部尚書,天下財權卻也仍然掌握於其手!濲陽兄,這其中的威脅……」
「你我以為是威脅,但皇上是否會視之為威脅?」趙志皋真是個悲觀主義者,聞言嘆氣道:「眼下的問題在於,不僅高日新本人聖卷無雙,他那北洋又是拉著靖難勛貴集體成立的……
靖難勛貴自成祖後一直就被歷代先帝視為皇權之根基,雖然時至今日,他們已經不再掌兵,可是誰敢去皇上面前指責全體靖難勛貴都有叛心?恐怕這樣做的人反倒會被皇上視為居心叵測,是在動搖國之根基!」
沉一貫眉頭大皺,他知道趙志皋這話雖然悲觀,但卻是個大實話。靖難勛貴雖然在土木堡之後早已沒落,不再掌握實權,甚至在高務實的軍改之後徹徹底底與掌兵沒什麼關係了,可是他們的政治地位依然重要啊。
如果勛貴沒了,那皇帝面對文官可不就完完全全變成孤家寡人了嗎?所以不管勛貴們到底還有多少能量,皇帝都會死保勛貴們的地位,這既不是因為皇帝喜歡勛貴,也無關乎勛貴到底有多少實權,只是因為皇帝不能沒有勛貴「拱衛」。
所謂眾星捧月,倘若眾星都沒了,誰來捧月?
他二人是不知道日本國內的情況,要不然一定會聯想到豐臣秀吉死後的日本之所以如此暗流涌動,就是因為豐臣家這顆月亮的問題,就是出在沒有「眾星」——既無親藩,又少譜代。
如果要類比一下,大明的「親藩」就是各地藩王——他們早就沒什麼鳥用了。而大明的「譜代」其實就是勛貴,他們本來就沒什麼實權了,如果連地位都取消,徹底失去意義,那大明天子和室町幕府後期的虛權將軍,以及現在的豐臣家又有多少區別?
可能唯一的區別就是大明的文官看起來還是聽話的,而且還能掌握軍權,力壓武將集團。可是文官的聽話從來都不絕對,他們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可以拒絕皇帝的詔令,這和勛貴哪裡能比?
勛貴是皇權的延伸和擴展,皇帝讓他們幹什麼他們都得照辦,這不比你文官老實巴交一百倍?要不是中國自漢唐以後,因為受軍閥亂戰毒害太深,所以後續的宋明兩朝都生怕武將亂政,哪裡又會有如今文官反過來騎在勛貴頭上的事?
但即便如此,勛貴仍無疑是皇帝們必須維持存在的一個集團,他們平時未必需要「有用」,只要名義上他們隨時可以接受皇帝的命令而接掌軍權即可。
留著勛貴,文官們就不得不有所克制,以免皇帝一聲令下就把兵部的權力重新還給五軍都督府,從此文貴武賤的格局再次顛倒。
因此,高務實拉攏靖難勛貴這步棋看似養了一批廢物,還都是些饕餮廢物,但真到了關鍵時刻才會發現:正因為他和這批勛貴捆綁得如此緊密,不僅同為文官的政敵在對付他的時候投鼠忌器,恐怕就連皇帝都會有類似的畏首畏尾之感,不知從何下手。
沉一貫皺著眉頭思索良久,仍是找不到辦法,不禁煩悶地道:「那就這般對其不斷屢立新功視而不見,對心學派在朝中步步退縮視而不見嗎?」
「是啊,我就是這樣打算的。」趙志皋連連點頭。
「什麼?」沉一貫瞪大眼睛,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濲陽兄,你在說什麼?」
「我說,就是要對他不斷立下的大功視而不見,對他不斷加強的權威視而不見,而且也對朝中心學派的步步退縮視而不見。」
沉一貫整個人目瞪口呆,甚至一度懷疑趙志皋是不是病得腦子壞掉了。
誰知道趙志皋卻繼續道:「申、王二公秉政時,想了無數辦法試圖阻止高日新,最終可曾取得什麼改觀嗎?沒有,幾乎一點也沒有,高日新的崛起就如旭日初升一般,根本不是人力可以阻止。
申長洲可是元輔啊,王太倉更是江南士林領袖,既然他們二位都做不到,你我現在不過群輔,又拿什麼和即將成為次輔,甚至可能在不久之後便成為元輔的高日新作對?」
「高日新成為次輔是早有預見之事,可這成為首輔從何說起?」沉一貫愣了一愣,皺眉道:「王元輔身子骨不錯吧?」
趙志皋苦笑道:「他身體自是比我好得多了,不過高日新如今這般局面,王對南(王家屏號對南)性子要強,卻又不是痴人,明知道這首輔做得……好似當年李石麓(李春芳)一般窩囊,那還不如自請辭任呢,庶幾保全令名。」
「好啊,不僅是濲陽兄你,甚至就連王對南這個首輔,也都打算就這般看著高日新一手遮天?」沉一貫氣憤不已,站起身來就要告辭。
趙志皋不慌不忙地也緩緩站了起來,微笑道:「他若不一手遮天,這『天』豈能知道他的勢力之大、危害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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