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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朝歸倭附(圩七)懷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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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情談完,話題又轉回朝鮮。高務實忽然朝張左治問道:「張觀察,對於朝鮮此國,你有哪些了解?」

張左治一開始不清楚高務實問他這句話的用意,但他身邊的葉向高忽然用鼓勵的眼神看了他一言,這才讓他敏感起來,意識到恐怕有個機會擺在自己面前了。

朝鮮即將內附,而朝鮮內附一事又是高閣老一手促成。那麼按照慣例,皇上對於內附之後朝鮮當地的官員委任之事將有極大概率會徵求高閣老的意見。

這一慣例高閣老當然不可能不知情,那麼他現在忽然問自己對朝鮮的了解還能有什麼用意?當然是高閣老在考察自己是否有能力作為首批去往朝鮮任職的官員啊!

對於大明的文臣士大夫而言,無論朝鮮當前的發展水平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他們去朝鮮任職都無異於會被認為去了邊陲蠻荒。因而,這樣的任職往往不會是平調,絕大多數都會提升一些,算是某種程度上的補償。

張左治是整飭天津海防兵備副使,也就是俗稱的兵備道,雅稱「觀察」、「觀察使」。此職與總督、巡撫一樣並非經制之官,而是事職,俗稱差遣官。

名義上來說,差遣官本身「不算官」,或者說不算正式職務,只是臨時受皇帝委派去督辦某項、某幾項具體事務,其權威來源於皇帝本人的聖旨而非制度。

不過,畢竟不可能真把一個平頭老百姓隨便委任一個兵備道的職務,所以和總督、巡撫一樣,兵備道也需要有「本職」在身,再去「兼任」兵備道。

例如,要委任一位總督,往往是先給其加銜兵部尚書或者兵部侍郎;委任一位巡撫,往往是先給其加銜都察院右副都御使或者都察院僉都御史等。

委任一位兵備副使、兵備道,則往往要先加銜為某省按察使,而按察使本身也正是兵備道雅稱「觀察」的由來。具體到張左治這個天津兵備,加銜則是山東按察使。

[註:這一點我也沒查清楚原因,按理說天津兵備道不是應該加北直隸按察使才對得上地域麼,為啥也要搶山東按察使的加銜呢?

而且要知道,遼東的幾個兵備道一般也是加山東按察使的,關於有明一朝山東、遼東在制度上的關聯在本書前文解釋過了。所以這樣的話,山東按察使頭銜真就是個批發品,在渤海灣周邊幾乎當成萬金油來用了。]

大明朝在省級地方搞的是「三司獨立」,也就是承宣布政使、提刑按察使、都指揮使三者平級,互不統屬。但是這三司也正因為互不統屬造成太多扯皮,而被原先臨時設置、現在早已常態化的巡撫取代。

是以,如果高務實想派他張左治去朝鮮,不能按照按察使的角度來提拔,而只能按照兵備道本身的角度來提拔,而兵備道再往上,無疑就是巡撫[註:當然這有個別例外,比如廣東就沒有巡撫,兩廣總督實際兼任廣東巡撫職責]。

萬曆二年登科時,張左治年約三旬,而到了今年,他的年紀已經五十有六。兵備道可不比內閣輔臣、六部堂官,亦或者某些重要地區的封疆大吏,兵備道通常干到六十歲左右也就該乞骸骨了。而如果沒有特殊情況,皇帝一般也就照例批准,頂多給個公車驛站送回老家的待遇。

因此,張左治根據自己作為心學派內部邊緣人的身份,其實早就做好了在天津走完仕途的心理準備。現在勐然發現自己還可能繼續發揮餘熱,作為一個有很強主觀能動性,很希望做點事情的官員,他自然免不了有心爭取一下。

話雖如此,但張左治此前並沒有真正關注過朝鮮問題,或者可以這樣說:除了高務實之外,其他大明官員在此前幾乎都不關心朝鮮。

別看以前有段時間朝鮮和安南每年都要爭一爭在新年面聖時的座次,以此來確定誰才是地地道道的小中華,可是對於大明朝廷而言,這玩意兒有什麼好爭的?反正都是當兒子,難道你還指望爭出個勝負來之後能得到嫡長子繼承權嗎?

所以在大明官員眼裡,大體認知上都是這樣:朝鮮和安南(嘉靖後一般指莫朝)都是漢化頗深的國家,兩者都是大明的藩籬,但是朝鮮相對比較老實,安南當年則有忤逆君父之舉,故而朝鮮溫馴,安南跳脫。

也正是這個原因,朝鮮多年都能在禮部舉行的儀式上位列「班首」,代表各藩籬國謹呈貢品、獻表等。

不過當然了,大明朝對於藩國從來沒有完全相信過任何一個——廢話,大明連藩王都不信,全得關起來當豬養,又怎麼能指望大明會相信藩國?

但只有這點東西,張左治也知道恐怕很難讓高務實滿意,因此他心思一轉,謹慎問道:「不知閣部是要問過去、當今亦或將來?」

高務實呵呵一笑,知道張左治已經猜到自己的用意,便道:「那便說說將來吧。」

果然如此!張左治這下信心多了一點。

原本,高務實認為張左治首先應該會說朝鮮內附之後應該如何設置三司、如何駐軍等政治、軍事方面的安排,誰知道居然料錯了。

張左治沉吟道:「下官以為,朝鮮內附之後,我朝廷首先要做的一件事便是恢復——或者說建立互信。」

這句話著實大出高務實所料,反問道:「觀察此言何解?」

「我朝此番出兵,固然是救朝鮮如水火,但縱觀自朝鮮請援開始,到朝廷派兵入藩,再到此前權栗兵變,中間都發生過很多事,這就足可看出雙方內部彼此皆少信任。以朝鮮官員漢化程度之高,也會出現這樣的兵變,那就更別提朝鮮民間了。

若是不能讓朝鮮從官員到民間,上上下下都認識到內附的好處,認識到大明接受朝鮮內附並不是為了欺壓他們,而是為了保護他們不再被倭寇之類盜匪賊寇威脅,那麼大明在朝鮮的統治恐怕就會如成、宣之安南一般,事倍功半,徒耗國力。」

有見地啊!高務實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恐怕還小看張左治了,以前只認為這人工作積極性高,對於他工作能力的認識則比較淺薄,現在看來,此人也算是胸中自有丘壑,還真是有點東西的。

高務實眼前一亮,頷首道:「張觀察所言在理。觀察對此還有些什麼心得,不妨細細道來與我參詳。」

張左治於是便先開始歷數雙方的各種不信任表現,當然鑑於他對朝鮮內部的情況也不是特別了解,因此主要在說大明不信任朝鮮的種種表現。

本書之前曾經提到過徐達攻克元大都,朱元章軟硬兼施拉攏高麗王朝的事,這裡張左治又說了一遍,但是接下來他則提到了更多的一些細節。

例如他說,據史書記載,元朝在退居漠北之後,其實力仍然強盛,至「引弓之士,不下百萬眾,歸附之部落,不下數千里也」的狀態,這使其對於周邊政權仍然有著較為強大的威懾力,即便面對明朝也有著一定的對抗能力。

這就導致當時的高麗不敢輕易地完全倒向明朝,否則如果明朝在與元朝的鬥爭中遭到失利乃至最後走向滅亡,那麼迎接高麗的也必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恰逢此時,明朝在與北元的鬥爭中相繼敗給了擴廓帖木兒以及納哈出,這給予了北元朝廷極大的自信,對於高麗的拉攏也由此變得更加不遺餘力,「宜助力,復正天下」,這很難不讓高麗的統治者陷入巨大的糾結之中。

另外,早在之前的臣服當中,高麗內部就已經與元朝之間結成了相當深厚的利益鏈條,元朝在高麗內部也有著諸多代表。如果高麗完全放棄元朝、倒向明朝,那麼傾向於元朝的政治集團必然會失去地位,這顯然是他們不願看到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高麗在整體已經接受了明朝善意的時候,卻又出現了許多類似於挑釁明朝的行為,如將從明朝到來的使節殘忍殺害,又如將進貢給明朝的馬匹全部替換成次品馬,等等等等,這都使明朝對於高麗的不信任程度大大加強。

再加上朝鮮頻繁上貢、索取賞賜的行為,朱元章對於朝鮮的不滿越積越深,兩者之間的關係由此呈現出緊張的態勢,明朝更是從之前的積極轉向保留。

在這種緊張的時刻,朝鮮內部卻發生了異常巨大的政變,原高麗的統治者恭愍王被殺,辛禑王則成功取代了他的地位。對於這一變故,北元朝廷不僅沒有給予懲罰,反倒是承認了他的地位。

這一方面是由於之前的恭愍王對於北元的不忠行為,但另一方面,這也是因為此時的北元已經實力大為受損,不再能夠親自插手高麗內部的政治。

因此,辛禑王雖然在表面上仍然對北元呈歸附姿態,但不僅沒有在實際的軍事上給予他們幫助,反倒是請求明朝冊封自己,承認自己的統治地位。直到北元昭宗去世之後,高麗又徹底倒向明朝,開始沿用明朝的「洪武」年號,並且請求恢復對於明朝的上貢。

為了彌補之前的錯誤,高麗這次可謂是誠意滿滿。面對來自朱元章的不信任和防範,高麗政權一口氣將之前五年內失貢的所有馬匹、金銀財寶、布匹等等全部補齊,不可謂不是一次大出血了。也正是直到這個時候,高麗與明朝之間的關係才再度恢復正常。

但是,由於朝鮮與明朝有關於鐵嶺以北地區的歸屬存在極大的矛盾,這導致兩國差點兵戎相見,之前為了建立良好關系所付出的所有努力自然也走向白費。

正是在這緊張的時刻,朝鮮內部又發生政變,李成桂成功執掌了朝鮮的朝政大權,建立了之後的李氏朝鮮,而明朝也改變了之前的強硬態度,默認了朝鮮對於鐵嶺以北地區的歸屬權。

然而,李成桂在篡權後,明朝與朝鮮的關係又一度趨於緊張。一方面,李成桂為了維護自己的地位,多次廢立朝鮮的君主,這讓明朝感到十分不快,就連冊封都不願意。

另一方面,當時的朝鮮將大量女真人招納到自己手下,這在明朝看來難免有僭越和增強自身實力的嫌疑,朱元章也因此以戰爭的方式威脅朝鮮放棄繼續執行這種政策。

直到之後,朱元章親自立下詔書,宣布了十五個不征之國,朝鮮便赫然位列其中,為後面兩個國家關係的趨於緩和與良好交往打下牢固基礎的同時,也提供了前提條件。

但是正如之前章節中提到的,明朝對朝鮮的防備依舊如故,如限制火藥出口,大力購入朝鮮馬匹導致朝鮮馬逐漸退化等等,可謂除了打仗,其他手段該用的都用了。

以上這些,張左治說,高務實聽,倒也沒有非常特別,畢竟高務實作為當初編纂《大明會典》的實際主筆之一,對於這些事還是很了解的。

張左治的描述細節更多的集中在這次戰爭之中。壬辰戰爭前,朝鮮已昇平二百年,民不知兵,節節敗退。戰爭爆發後,朝鮮面臨八道具陷、三京淪落倭寇之手的景象。

張左治道:「下官此前在天津接待過朝鮮謝恩使,他曾對下官說起過朝鮮國內的情狀:壬辰四月十三日,車駕西狩。五月三日,賊入京城,車架次於平壤。六月,賊兵至大同江,車架幸寧邊,進次博川,繼而平壤陷報至,車架次於義州,遣使請兵中原,又請內附。

而當時據朝廷邸報(大明方面)所言,朝鮮彼時『八道幾盡沒,旦暮且渡鴨綠江,請援之使絡繹於道』,這些都是有據可考的事實,至於其中內情,閣部自然比下官更清楚。」

高務實點了點頭,表示默認。

於是張左治繼續說了下去,說當朝鮮使者李德馨入遼東,向遼東巡撫表白心跡之時,遼撫的第一反應是心生疑惑,甚至道:「朝鮮君臣倭至即遁,一失不交,此中不可盡測。」

而當遼撫將朝鮮國王的彼時第一次「內附」之請上奏明朝兵部之時,兵部同樣提出質疑:「朝鮮世祚東方,號稱大國,何得一遇倭至,望風而逃?殊可駭異。」

在李德馨將回朝鮮之時,已經受命帶領少數精兵前往朝鮮——名義上是援助,實際上有很大成色是看看朝鮮所說的情況究竟是否屬實的祖承訓,曾就此事發表看法:「國王安心留義州」。

總而言之,大明這邊無論是皇帝直屬的錦衣衛,還是兵部等各部衙,都不斷派人前往朝鮮,探測倭情,核實朝鮮情況,以期不要被朝鮮或者倭國,亦或者兩者合謀所騙。而不斷地使節派遣行為,也從側面表現出大明對朝鮮始終不信任,大明對朝鮮的絕對「撫藩字小」政策出現了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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