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宮裡宮外(廿一)帝心亦人心(2/2)
朱翊鈞看來對此說法也能接受,但關注重點反而換了方向。他沉吟片刻,問道:「你方才說,日新發現外廷有些人聽到皇嫡子出生的消息便面沉如水?」
「是,侯爺是這樣說的。」
「都有些什麼人?」朱翊鈞又問。
「這個……侯爺沒有細說,奴婢二人當時也沒敢多問。」陳矩小心回答道。
其實這個回答很是高明,因為「奴婢二人」理論上是不得干政的,而高務實作為朝中閣臣,尤其是在不久的將來可能就要繼任首輔,那他也應該是「不得交通內宦」的,所以「侯爺沒有細說」也理所當然。
果然,朱翊鈞雖然微微皺眉,但很快展顏,頷首道:「你們問他該如何守備坤寧宮,他也願意在不沾『坤寧宮』三字的前提下教你們一些手段,歸根結底都是在擔心外廷有人狗急跳牆……是吧?」
陳矩不敢答應,只說道:「這個……倒不敢如此說,只是皇后娘娘和皇嫡子身份至重,無論如何總是小心無大錯。」
朱翊鈞沒有立刻回答什麼,踱步沉吟片刻才道:「那便如此,你們好好按照日新教你們的辦法演練一下坤寧宮衛戍,當學其神而不止於形。之後,你們也要再督訓一下淨軍,莫要再如往日一般湖弄。」
「是,皇爺教訓得是,奴婢遵旨。」陳矩立刻答道。
他正以為今日這番對話即將結束,考慮著自己是不是該告退了,誰知道朱翊鈞又突然問道:「常洛那邊,今天有什麼情況嗎?」
陳矩聽得一怔,尷尬道:「這個……啟稟皇爺,奴婢今日忙得昏頭轉向,把這事給忘了,奴婢萬死。」
朱翊鈞果然皺眉,但看了看陳矩,想到他今天要按照高務實的標準重新安排坤寧宮的守備,這對他一個並不通曉軍事的內宦而言,的確也是有些強人所難了,因此忽略了其他事,倒也不好過於求全責備。
「且先記著。」朱翊鈞道:「你先下去吧,順便把王安叫來。」
陳矩應了。他知道,皇長子那邊今天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本來也更應該問王安這個東廠提督兼皇長子的大伴。
等王安來時,陳矩已經離開多時。
此時的王安才三十出頭,這樣的年紀就已經做到東廠提督如此重要的位置上,很多人都把他看做是陳矩提拔的接班人。
雖說接班不接班最終還是看皇帝的態度,但陳矩地位穩固,又與高務實交好,一旦陳矩真要退休,皇帝肯定會問他推薦誰繼任,也可能會問高務實,因此王安的機會無疑還是最大的。
[註:司禮監掌印由誰接任這種事,理論上和外廷沒關係,但實際上真不一定。比如當年高拱就推薦過孟沖,硬是把理論上排在更前面的馮保擠了下去,使得當時馮保對高拱又怕又恨。]
王安雖然年輕,但他的身體確實一直不怎麼好,不僅頗為清瘦,面上也有些蠟黃之色,好在精神氣不錯,腰杆挺得筆直。
他是東廠提督,又是近侍出身,很快進殿拜見。朱翊鈞也不多話,見面便問道:「常洛今日情緒如何?」
「皇長子今日……」王安斟酌用詞,道:「略有不安。」
「是『略有』嗎?」朱翊鈞挑眉看著王安:「朕倒不知道,常洛已經有如此深厚的養氣工夫了,看來你這大伴功勞不小嘛。」
明朝的皇帝們尋常時並不總是自稱為朕,一旦說了,那就是明白無誤表示自己現在是以皇帝身份在說事,說公事。
王安也知道這個問題前面有坑,但此刻不得不正面回答:「啟稟皇爺,天道自有定數,皇長子既不可違,更不可改,除了略有不安又能如何?奴婢以為此乃情理之中,還請皇爺明鑑。」
「那麼,依你之見,他在不安什麼?」朱翊鈞斜睨著王安,道:「他雖是長子,畢竟不是太子,為何要不安?」
這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甚至完全可以說是明知故問。
在王安看來,國本之爭已經鬧過幾回了,要不是高務實每次都明確表示要等皇后娘娘誕下嫡子,現在搞不好皇長子已經做了太子了。
而即便他沒能做上太子,可是由於之前國本之爭中已經有大批官員表示支持皇長子為太子,皇帝這邊肯定會有某些想法。
如今皇嫡子出生,皇長子的太子夢基本告吹,那就要反過來擔心當年那些情況被舊事重提,甚至眼光放得更長遠一點的話,還要擔心將來新君即位之後被整,怎麼可能做到沒有不安?
王安苦笑道:「皇爺,皇長子此前要面對皇三子之『親卷』,日後要面對皇嫡子之『正統』,他自己縱使並無任何用意,可多年來已有許多外廷朝臣將之推上風口浪尖。時至今日,他又豈能安如磐石?至少,他原本總能做個逍遙王爺、富貴閒人的。」
朱翊鈞先是聽得眉頭大皺,但逐漸的,又似乎有些感慨起來。或許他有了一種感覺,自己這長子雖然不討喜,但終歸還是自己的兒子。
這天下雖然不能給他,可一世逍遙富貴總該是要給他的吧?
----------
感謝書友「曹面子」的打賞支持,謝謝!
感謝書友「阿勒泰的老西」、「曹面子」、「傑出來說」的月票支持,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