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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宮裡宮外(七)洛之一字,重不可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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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鈞很快就「想明白了」,一拍大腿,道:「日新,要論這樣的大戰略,還得是你說得最清楚明白。朕決定了,出兵西域是一定要做的,不過正如你所言,這件事頗不容易,各種準備必須確保萬全,爭取一戰成功。」

高務實拱手道:「皇上聖明。」

「你是地官,你覺得這些準備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完成?」朱翊鈞問道,然後又似乎想起了什麼,補充道:「在不影響朝鮮內附的情況下。」

高務實略微沉吟,大致估摸了一番,這才道:「整體而言,臣以為最好能有兩年時間完成各項前期準備。這些準備包括調集和訓練相關軍隊、聯絡土默特與鄂爾多斯、購買或租用足夠的駱駝、將軍糧提前囤積於前線並妥善儲存等等。」

「兩年……」朱翊鈞琢磨了一下,問道:「兩年時間,朝鮮內附相關的各種事情應該也差不多能辦妥吧?」

高務實點頭道:「若無重大意外,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皇上,您可別忘了還有日本方面……」

「你且慢。」朱翊鈞搖頭道:「日本方面的事情……怎麼說呢,朝廷內部爭議很大。」

他見高務實聽了這話就有一個挑眉的神情,立刻伸手虛虛一壓,示意後者稍安勿躁,然後繼續說道:「一開始我見你堅持,自然是支持你這一派看法的,但剛才聽你分析了西域這檔子事之後,我覺得……得有個側重,或者說需要調整一下先後、主次。」

高務實略微皺眉:「皇上的意思是平倭之戰應該延後,先把西域的事情解決?」

「你覺得怎樣?」朱翊鈞問道,他還是很重視高務實的意見的。

高務實沉吟片刻,皺眉道:「調整主次先後本來並非不可,但眼下的戰機如若錯過,卻是非常不應該。」

「此言怎講?」

「臣的意思是,豐臣秀吉這一死,實在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那套所謂豐臣公儀,臣之前已經在奏疏中向皇上說明過,其實問題很大,乃是以文職關白侵奪了征夷大將軍的職權,與倭國傳統不符,國內一直就有很多人暗中反對。

他活著的時候憑藉實力、威望以及一些權謀手段,還勉強能夠壓制住,至少面子上能夠維繫著,可眼下他本人死了,唯一的兒子卻年幼無知,倭國國內已經暗流涌動……

按照臣原先的想法,只要在這種時候暗中挑動一番,讓倭國國內的矛盾激化,然後拉一派、打一派、震懾一派,就可以比較輕鬆地拿下日本,逼迫各路大名紛紛降服,繼而就算是達成了目的……」

「誒,等等。」朱翊鈞皺眉道:「各路大名紛紛降服就達到了目的?不打算和朝鮮一樣讓其內附嗎?」

「很難。」高務實搖頭道:「倭國與朝鮮還是有很大區別的。朝鮮與我陸路相連,一旦內附,法統確立,遼東軍就是高懸於其頭頂的利劍,大軍朝發夕至,何況屆時還可以於當地駐軍,更加方便鎮壓不法。再有女真轉封於其內,又能使其無法團結一致,方便於我朝從中……展布。

倭國則不同,其孤懸海外,若要做到隨時出兵鎮壓不法,則必須長期維持一支強大的水師,否則便只能依靠民間力量,如北洋海貿同盟……徵調民船雖然歷代皆有慣例,但總不能以此為倚仗,否則豈不是顛倒了朝廷與民間的主次?

可是,讓朝廷水師長期維持較大規模卻又無此必要,畢竟除了日本之外,朝廷目前並無海上之患,而一支只為了打仗存在水師,無論是打造成型還是每年的花費,都可謂十分驚人……皇上應該知道臣這二十多年才打造出來的京華兩洋貿易艦隊花了多少錢吧?」

朱翊鈞搖頭道:「具體的我哪知道,但大概情況還是有所了解——就沖你那艘『東昌』號一條船花了三十五萬兩銀子,我就知道兩支艦隊怎麼著也是數千萬的銀子的本錢砸進去了。

哼哼,你是管戶部的,你覺得朝廷砸這麼一大筆錢去搞一支平時壓根用不著的水師,外廷會怎麼說,士林民間又會怎麼說?」

朱翊鈞說到此處,忽然捏著嗓子,裝腔作勢地道:「以皇上富有四海,宜思慎乃撿德也。夫何取銀動至幾十萬兩,索潞綢動至幾千匹,略不知節。今又靡費數千萬兩以為水師,痛哉!四海本無風波,水師籌建為何?皇上無宜自解,何以信天下,而服沂之心耶!」

朱翊鈞這般裝作朝臣諍言苦諫的模樣自嘲,讓高務實都繃不住嚴肅的表情,一下哈哈大笑了出來。

但朱翊鈞卻沒笑,反而羊怒道:「你還笑!你是不知道,我這皇帝當了快三十年,一開始沒親政還好,朝臣們還時不時上疏稱頌一番。可自打親政以來,不說每日吧,每個月總少不了這樣的『逆耳忠言』。

我可跟你說,他們可和你剛才說的『逆耳之言』不同,你那是就事論事,他們純粹就是沒事找事,一個個都好像教訓皇帝上了癮,一個月不教訓,好似整個人都不舒坦!簡直晦氣,成心讓我發怒!」

這種事高務實也不好說太過,只好笑著道:「臣見皇上似乎也沒怎麼因此發過怒呀。」

「哈,那是,那是。」朱翊鈞哼哼唧唧道:「他們想讓我發怒,是想著名留青史呢,這點心思我會不知道,會讓他們這些人得逞?我偏不理他們,統統留中不發,讓他們一拳打在棉花上……名留青史?做他娘的春秋大夢!」

高務實忍不住再笑,朱翊鈞卻感慨起來,起身走到他身邊,按住了想跟著站起來的高務實,道:「想要名留青史不是不可以,學你不就好了?安南定北,平西征東,將來後人提及,誰不得翹起大拇指夸一句『壯哉高公』?

偏偏他們又沒什麼本事,只把罵皇帝當做留名的捷徑,個個都以為自己是魏徵……真是笑話!若非有李世民的貞觀之治,他魏徵再如何直言敢諫,青史之中誰關心他?」

高務實難得聽朱翊鈞發表議論,沒想到還如此一針見血,不禁肅然拱手道:「皇上高論,臣也深以為然。」

朱翊鈞很是滿意,不過還是很快擺了擺手:「算了,這些話也就和你說說,平日裡都是放在心裡,和誰也不敢說……這皇宮大內呀,別看規矩彷佛很嚴,其實從來都是個篩子。」

誒,您這話臣可就不好接了,畢竟皇宮大內對臣好像也不怎麼把門。

好在朱翊鈞也沒打算等他回答,而是坐了回去,感慨道:「你回來就好,我才總算有個人能說點話……皇后和鄭妃那兒平時也能說幾句,但皇后規矩得很,一旦我說的事好像要和朝政有關,她恨不得效彷許由去洗耳朵。

鄭妃的膽子本來倒是大點,但自從前些年皇后養好了身子,雖然那會兒還沒有產下皇子,但鄭妃也沉默了許多。

不瞞你說,今日皇嫡子出生,我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鄭妃,不知道她現在心情如何,我……很擔心她。」

高務實恍然大悟,心道:我就說皇帝剛才為何因肅州陷落而如此憤怒,雖然事情的確不小,但對於一個御極三十年的皇帝而言,怎麼著也沒到勃然大怒的地步才對,這未免太失態了。

原來背後的原因卻在這兒……皇帝是因為皇嫡子的出生又喜又憂,陷入了某種情感上的自我矛盾,自然就敏感得很,情緒便非常容易失控了。

但這種事即便是高務實,那也不好隨便勸,只能稍稍轉移話題,道:「鄭皇貴妃陪伴皇上多年,皇上與她相知相愛,有此感觸實乃情理之中。

然則今日是天下之喜,是皇上之喜,也是皇后之喜,皇上若因為對鄭皇貴妃心生愧疚而忽視了皇后娘娘的心情,臣竊以為對皇后娘娘亦是不公,還請皇上……」

「你說得對,我剛才在你來之前已經意識到了,然後特意去探視了皇后……但她聽說你要來陛見,又很快把我趕出來了。」

朱翊鈞嘆息道:「日新,說實在的,皇后真是個好皇后,就是……唉。」

高務實大概明白他的心意,可能他覺得皇后問題就出在太在意做好這個皇后了,反而讓他和她之間少了點尋常夫妻的普通感情。不過這種事有時候沒法避免,或許可以說也是某種「此事古難全」吧。

高務實只好陪著皇帝苦笑,道:「皇上這麼一說,臣也覺得頗有同感……臣之正室黃氏,說起來也與皇后的性子有些相似,因此這麼多年來一直南北兩地奔波,操持十分辛苦。再加上臣常常出征在外,有時候她還要調整回京的時間來遷就臣,讓臣覺得頗為內疚。」

這下子同病相憐了,朱翊鈞頓覺不忍,道:「以後你就少親自帶兵出征吧,我瞧著也沒什麼非得你親自出馬的大戰了。西域那地方實在太遠,就算當地有尹犁河谷那樣的好地方,可畢竟路上著實是鳥不拉屎,你一個文人,要是路上還把身子熬壞了,我可怎麼和尊夫人說起?」

高務實動情地道:「皇上卷顧,臣感激不盡。若確實不必臣親自領兵,臣自然也願意在京師偷點懶……不過若事有不諧,臣也不敢以辛苦自辭責任,否則臣將來又如何向先帝交代?」

既然提到先帝,朱翊鈞也不好多說了,畢竟先帝當年的確是將高務實按照兒子日後的首要輔臣來培養和期待的,這些情況他和高務實兩人都一清二楚。

「你這些年的功績,足以告慰先帝了。」朱翊鈞只能這樣肯定道,然後忽然想起一件事,道:「對了,今日皇嫡子出生,我想起來一件事頗為後悔,但又不好對其他人說,只能和你說一說了。」

高務實有些詫異,問道:「何事會讓皇上後悔?」

「常洛。」朱翊鈞長嘆一聲,苦惱地道:「這名字取得輕易了。他又不是嫡長子,早前怎麼能把『洛』字取給他了呢?可是這件事早就木已成舟,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可真是讓人煩心。」

高務實愕然道:「皇上說後悔……就為這事?」

朱翊鈞不滿地道:「這是大事啊!你知不知道朕的名字就寄託了先帝的期許?」

那我肯定知道,可是這問題也不大……至少沒那麼大啊。

見高務實仍然顯得有些不以為然,朱翊鈞翻了個白眼,然後好像臨時想起什麼事來,有些好奇地道:「誒,一說這事,我忽然想起你的長子……他是嫡長子吧?叫高淵對不對?」

「不曾想犬子賤名竟能被皇上記住,臣不勝惶恐,代犬子謝過皇上關心。」高務實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

朱翊鈞卻似乎關注點不在這裡,而是繼續問道:「但你……過繼給永寧的一子名叫高洛?」

「是,皇上,此臣之六子,也即嫡三子。」高務實回答道。

「還真有這事啊?」朱翊鈞眉頭大皺:「你就不覺得這樣取名可能會讓高淵……嗯,心懷憂慮嗎?」

高務實詫異道:「皇上此言何意?」

「洛水,華夏之文源;洛陽,中國之中國。」朱翊鈞十分認真地道:「何況,隋煬帝於洛陽開科取士,武則天於洛陽初創武舉,洛之一字,其重……不可言。你為嫡三子取名曰洛,真的沒有其他意指?」

高務實勐然被朱翊鈞這番話嚇得冷汗都下來了,極其少見地當著皇帝的面變了臉色。

但他反應很快,先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後俯身下拜,道:「皇上此問,恐非在意犬子淵是否會心有憂慮,而是指臣為嫡三子取此名乃有不軌之心。此指臣不敢受,遠的不說,前陝甘經略鄭洛,不也是以洛為名麼?

至於臣六子名高洛,這取洛為名就更是意外了。那日長公主問臣可有為此子取名,臣說尚未取之,又問長公主可有什麼想法。長公主說,希望這孩子的名字能與臣家鄉有所聯繫。

臣是河南人,家中子女又都以水旁取名,既然長公主說名字要與臣家鄉有所聯繫,臣自然第一個就想到洛水,於是為之取名曰洛。

以上所言,請皇上立即召永寧長公主前來面陳,臣於此期間不與任何人相見,長公主即來,臣也當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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