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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朝歸倭附(三十)眾議撤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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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豐臣秀吉的離世,德川家康並不震驚,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早幾年的時候家康就已經看出端倪;至於日本必須從朝鮮撤兵以及撤兵的方法,他也同樣早已想過。

「太閤命不久矣」,從第一次產生這種想法時起,家康就覺得自己需要思考一些事情。道理很簡單,一旦他德川家康處事稍有差池,在秀吉故去之後,天下就將大亂。

即使情況沒那麼嚴重,但只要日本無法順利完成撤兵,比如調集的船隻不夠,比如撤兵的船隊被明軍水師截擊成功等等,那也就只能眼睜睜看著遠在朝鮮的十幾萬甚至二十萬官兵戰死,亦或者葬身魚腹。

倘若出現這種結局,秀吉不但不是曠世英雄,反而會成為給日本帶來恥辱之人,遺臭萬年。而代秀吉執掌天下之權的他,同樣也免不了成為日本的罪人。

其實,秀吉自己最清楚此事,因此他才在臨終前三日,即慶長三年八月十五,特意把家康叫到枕邊,含淚把後事託付於他,要求家康擔起大任。

可是對於家康而言,答應這件事反而並非輕而易舉。天下就像一個裝滿了水的大皮囊,無論哪處出現一絲縫隙,都極有可能從一開始小小的漏水,繼而慢慢變成無法彌補的破綻,最終滋啦一聲破掉,所有的水頃刻漏光。

家康知道,自己雖然和明國那位富可敵國、強可滅國的高閣老私下有不少暗通款曲的勾當,但如果傻乎乎跑去找高閣老,請他——可能應該說求他——放過這十幾二十萬日軍,讓他們平平安安歸來,那一定只會失望。

家康不是幼稚的小孩子,他知道高閣老要麼一口回絕,要麼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嘴裡答應得好好地,實際上卻毫不留情,肯定會力爭一網打盡。

大家都是屬狐狸的,正所謂天下烏鴉一般黑,兩隻狐狸互相之間反倒不必說這些虛頭巴腦的話,平白讓對方小瞧了。聰明人之間斗的不是法,是道;用的不是術,是勢。

正因如此,太閤秘葬阿彌陀峰、喪中食鯉之類的事,家康也只得先由著三成。但撤兵一事上,絕不容有一絲一毫的馬虎——儘管三成可以假傳命令,但他卻不熟悉戰場之事。此時須盡力穩住在朝鮮的官兵,不讓其知道真相,以免士氣大跌,生出大禍。

正當家康在府里冥思苦想時,八月二十五,晨,秀吉逝後頭七,五奉行要求家康進城議政。當然,此前三成也在照自己的計劃,頻頻和近臣接觸,拉攏眾人。

家康進城時,前田利家已先到了。五大老中,除上杉景勝尚在會津領內一時趕不過來,宇喜多秀家、毛利輝元二人也還未到。

秀家這裡要說明一下,他是在進入朝南短秋之後,由於天氣多變而使明軍海上封鎖難以盡善盡美之後,剛剛偷熘回日本請求增援的。順便當時毛利秀元也回來了,因為二人覺得兩個總大將一起來請救兵會比較有說服力。

人雖沒齊,但也沒事,畢竟很有一種可能,就是三成根本未把秀家和輝元等當一回事。

「左府,太閤終於撒手去了。」先來的利家無精打采,眼皮還有些浮腫,一邊說話還一邊擦了擦眼角。他雖然略帶微笑,但聲音依然在發顫:「若我能代太閤西去……」

「是啊,太閤的歸天真是令人痛心啊。」家康看來也感慨萬分。

「剛才聽奉行們說,太閤生前最掛念的,就是朝鮮戰局如何收拾。他還留下遺言,要嚴密封鎖自己故去的消息,儘早撤回朝鮮戰場的官兵。」

家康使勁點點頭,認真表示贊同:「既然留有遺言,我們就不能不執行,而且要儘快拿出一個萬全之計才是。」

二人說這些話時,同座的三成卻若無其事,仰望著秀吉生前令畫師狩野永德繪在屋頂的那幅牡丹圖。

「治部少輔的意思是,遵太閤遺命,讓我們五大老聯署撤兵狀,再派遣使者赴朝。」事事都小心謹慎的利家,話中的每一個字似都在討好別人:「關於此事,太閤生前也留有遺囑,我認為應先同左府商議才是。」

家康又使勁點點頭,轉向三成,道:「如今上杉殿下不在,時間上也來不及請他前來,故只能四人聯署了。你以為如何?」

「這是自然,既然左府和大納言都決定了,我們豈敢有異議?毛利殿下和宇喜多殿下想必也是贊同二位殿下意思的。」

「那就這樣吧。」平時總是不輕易表達意見的家康,今日卻意外地乾脆利落,這一反常令三成充滿警惕。此前他偷偷拜訪家康時,家康所言就和他想的幾乎完全一樣,今日家康是否也在直抒胸臆?

正在此時,另外四位奉行來了。剛從大坂趕來的長束正家走在前頭,增田、前田、淺野三人緊隨其後。於是很快,五奉行與二大老同席而坐。

這樣一來,撤兵就完全照三成的想法來了。當然,家康這邊,他早就打過招呼,估計也與宇喜多、毛利說好了,甚至連會津的上杉也已說妥。

「大納言剛才也說了,決定之前,我有些話要先說給治部少輔聽聽……」眾人剛坐好,家康便當仁不讓地先起了頭,說道:「太閤在世時,治部少輔就深得太閤信任和器重,故而此次撒兵,還請少輔勇挑重擔,盡心盡力才是。」

「我也深知自己擔子之重。」石田三成倒也和家康一樣,當仁不讓就應了下來。

「可是,在朝諸將中卻有反目者……」說著,家康飛快掃了一眼五奉行,這才繼續:「因此,最重要的是派誰為使者。我以為,還是派遣有聲望之人較妥當,如德永壽昌和宮本豐盛。大納言對此有何異議?」

利家覺得家康的話太突然。如今連大老聯署的撤軍狀由誰送去都還未定,家康就突然論到使者人選,他有些納悶,詫異道:「左府的意思,是想把這二人派往當地?」

「正是。」

「那麼,派往博多的人選首先得……」

「那還用說?既然是太閤的意思,大老們又聯合署名,自然得是由治部少輔親自去為宜。」

「不錯,我也這麼認為。」利家認真地點點頭,三成卻一愣:沒想到家康如此高看他的威信,這一點令他始料未及。轉念又一想,難道家康已把他看成了自己人,才主動示好,甚至近乎獻媚?

三成正想及此,卻聽家康繼續道:「治部少輔當然要去,但只一個人去恐怕還不夠鄭重。我的意思是,淺野長政和毛利秀元二人亦當同行。你們定要商量妥當,以確保不引起任何矛盾和衝突。」家康此時忽然語氣嚴厲,完全是在下令。

三成頓時憤怒地看了利家一眼。

其實此話絕非對三成不利,可家康的態度卻讓他無法忍受:眼前之人儼然以天下人自居了!對家康這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利家會作何反應,無疑是三成最為關心之事。

沒想到利家卻依然一臉溫和,使勁點點頭,看向淺野長政,道:「淺野殿下既有在朝鮮數次大戰的經歷,又與加藤清正殿下關係匪淺,無論如何也請你與治部同行。」

利家不但對家康的話未示反感,反而認為理所當然,甚至為其搖旗吶喊。

當然,利家的這些話對三成並無不利。畢竟最令三成擔心的,便是與即將歸來的大將加藤清正周旋。

清正對三成的厭惡,堪與三成對家康的反感匹敵,完全是發自內心,絕無商量迴旋餘地的。在博多,若說有人敢與三成頂嘴,此人必是加藤清正。可這個加藤清正卻從少年時代起,就和娶北政所之妹為妻的淺野長政親如父子。

這次(指第二次)出兵朝鮮時,長政把兒子幸長託付給清正,清正也對幸長關愛有加。此時三成還不知道,蔚山之戰中淺野幸長差點被明軍當場擊殺,儘管當時清正也一樣處境困難,卻依舊拼命把幸長給救了出來。

三成了解他們之間的情誼,故而他自然也希望長政能同行。所以,利家對此事的贊成也是作為一個幹練的大老當做之事。只是話雖如此,人的感情和理性卻從來不易統一。

「也罷。就這樣吧。」三成看著其他奉行道:「應先準備好至少三百艘大小軍艦,尤其是如今還停泊在大坂的『新艦隊』,這是一定要派過去的,否則根本無法確保在明國水軍打擊之下能完成撤軍。至於我,馬上就會趕赴博多著手準備。」

「萬不可讓官兵再次受難。」前田利家叮囑道。

「殿下不用擔心,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三成輕輕對利家笑了笑,然後突然改變了語氣,正色道:「既然事情已經定了,我就暫且離開一些時日。但我還有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要說,希望眾位不要惱怒。」

既然是值得慶賀的事,為何又說「不要惱怒」?眾人都有些納悶。

「治部還擔心什麼?」家康畢竟是家康,一句話就點穿了前提——「擔心」。

三成突然壓低聲音,半說笑地道:「不知諸位對幼主生母淀夫人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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