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平倭(廿三)黃雀之眼(1/2)
朝鮮國內的這次事件某種意義上可以看做一次清洗,其後果應該說還是比較嚴重的。例如金德齡後來便在長期的嚴刑拷問中死去,郭再佑也宣告退隱,兵曹判書李德馨憤而辭職,被轉任訓練都監。
除了這些直接影響之外,各地義軍因此頹廢不振,加深了對朝鮮王的失望,這類間接影響可能更加嚴重。
柳祖訒及李爾瞻就伊斗壽燒毀供詞,向朝鮮王求情一事向世子光海君傾訴。李爾瞻道:「細想起來,此事應該不是伊斗壽個人便能主導,如今王上只要認為對自己不利便會讓其去職。不過若仍在當下還有可用之處則不會丟棄,這從讓準備離開朝廷的兵判李德馨轉任訓練都監留在身邊便是例證。」
光海君有些好奇,問李爾瞻明明才初入朝廷為何便已對朝鮮王如此了解,李爾瞻回答說泡桐照便知秋,此話深得光海君之心。光海君也認為此事本與柳成龍及李德馨無關,繼而寬慰柳祖訒。
柳祖訒奉勸引進北人黨人才,李爾瞻也說道:「自東人分為南北之後,前領相李山海因在壬辰倭亂中引咎辭職,北人大半被驅逐。加之此前乙丑獄事,北人受冤者無數。而以柳成龍為首的南人已漸漸與邸下離心,更與王上矛盾重重。
事到如今,只有將南人趕出朝堂,引進北人,才能保護邸下。為此,因當設法為北人中受冤家門平反冤情,恢復名譽,同時儘可能引入北人中的青年才俊。」
光海君對此表示贊同,後就細節與李爾瞻開始商榷。李爾瞻為朝鮮儒學名家弟子,師從鄭仁弘,在積極參與政治活動中以其聰慧漸成北人核心,在與宿敵西人黨長期的鬥爭中,與同根同源的南人黨也存在對立。由此可以說,朝鮮朝廷即便在戰亂之中,也從未停止過黨派爭鬥。
光海君深夜拜訪柳成龍,並對金德齡之事予以寬慰,他道:「金德齡之事實在令人惋惜,如若倭寇捲土重來,我很擔心義軍將不再肯為國出力。」
柳成龍其實也一直為此擔憂,光海君便表示說希望柳成龍能協助自己讓全國上下再度團結一致,柳成龍問如何相助。
光海君道:「首先自是希望恢復此前因黨爭而無辜犧牲之人的身份,領相也知有太多人都是蒙冤而死,還有他們的弟子以及受他們影響的人都參與了義兵,若是能恢復他們的身份,對安定義兵定會大有裨益。」
柳成龍遲疑道:「因李夢鶴之亂使得王上猜忌義兵有謀逆之意,他能原諒跟叛亂有關的書香門第麼?」
光海君答道:「正因如此才更需團結,只要我和領相還有柳祖訒他們能說服台諫們,此事便大有可能。柳祖訒跟我說,只要領相能與我同心協力,便一定能平反他們的冤情,我也知道領相對柳祖訒一向不滿意,不過現在急需團結一切力量,還請領相能先暫時拋棄前嫌。」
柳成龍略微思索,因大義所需答應協助,光海君連連稱謝,並繼續道:「還有一件事,希望能讓講學院的李慶全擔任弘文館修撰,不知領相認為是否妥當?」
柳成龍想起李慶全正是李山海之子,因而向光海君確認,光海君擔心柳成龍是否會因此產生負擔,柳成龍答道:「邸下誤會了,只要資質和才能具備,自然都是可以的,李德馨不也是李山海公的女婿麼?只要是一心為國,怎會忍心將其埋沒,對此我並無異議。」光海君再謝。
次日李德馨對此提議表示憂慮,李恆福與李德馨都認為前有李夢鶴之亂,時機不當,如果平反冤案,就存在著日後也要給金德齡恢復身份的意思,大王不僅不會同意,還會因此再次對柳成龍產生誤解。
柳成龍嘆息道:「我已經不是第一次被王上誤解了,而且這次也不是我一人之意,柳祖訒和台諫們都極力推動此事。之前我們彼此矛盾很深,這次也可趁此機會和解,還請兩位全力協助。
另外還有一事,邸下希望能讓李慶全擔任弘文館修撰,他也是你的小舅子,可否幫忙辦理一下此事?」
柳成龍剛說完這句,便見李德馨神色有異,頓時意識到事情沒那麼簡單,忙問其中有何問題。
李恆福接口道:「正七品直接升正六品也是一個問題,此前南人也曾推舉過李慶全,但經吏曹觀察後認為不具資格。如今重提此事,恐怕會被認定為外部施壓,特別是懷疑北人希望借領袖李山海之子身居要職以擴大勢力,請領相慎重。」
柳成龍略加思索,最終請李恆福讓吏曹再重新審查一次,然後再作決定。李恆福領命。
光海君則專程去拜訪了金貴人,因金貴人曾有一次在光海君即將罷免之際,為顧全大局而為光海君求情,因此光海君特來感謝。
不過他也明言,說自己知道這是金貴人的自保之計,金貴人也同樣坦言道:「雖然是有這層意思,但並非全部。邸下於分朝盡心竭力,民心在握也是事實。」
光海君微微一笑,道:「您能坦誠相告,我十分高興。所以我也有事相托,貴人為殿下提過不少建議,堪稱良謀,但這一次希望您能完全站在我這一邊,在這之後我不會再將貴人視為政敵,也會保證定原君安度天年。」金貴人思考過後,當真與光海君立誓定約。
於是光海君領柳成龍、李德馨、柳祖訒覲見朝鮮王。李昖一聽是要給逆黨恢復身份,哂笑數聲,不予理會。
光海君道:「殿下明鑑,並非是要給逆黨恢復身份,只是當時涉罪牽連者極多,其中必然有一些無辜蒙冤之人,如今只是想請重新篩查,給無辜蒙冤者恢復身份。
若能洗冤,其家族必定會對殿下感恩戴德,為報答殿下聖恩,必會對克服國難奮不顧身,戰亂之後也會對王室鼎力支持。」
柳祖訒隨即進言:「邸下所言不無道理,此事無論是對現在還是對將來都極為有利,請殿下明察。」
李德馨自然也進言:「臣雖不知受冤屈者有多少人數,但若有能洗冤者,其在九泉之下也必將對殿下歌功頌德。」
柳成龍壓軸進言,道:「因李夢鶴之亂,民心已支離破碎。而比起李夢鶴,金德齡之死則引起了百姓更大的疑心。金德齡究竟有罪無罪,無論事實與否,百姓已經產生了難以輕易消除的疑心。
越是在這般時刻,殿下便越需做得光明正大,只有彰顯殿下的賢明寬大,百姓才會對殿下您心悅誠服,感恩戴德。」
李昖對這些說辭毫不動容,一口回絕道:「算了吧,寡人不需要這種感恩。要恢復逆黨的身份,像鄭汝立、李夢鶴之類的逆賊只會再次擇機煽動叛亂。
至於諸位愛卿……還有世子,也不用為此事而巧立藉口唬弄寡人,寡人絕不會同意此事,多說無益。」
見李昖不肯,台諫群官很是學習了宗主國大明的做派,集體上演宮門跪奏,請朝鮮王再三考慮重審乙丑獄事,恢復蒙冤者身份。
而另一邊李恆福也去請伊斗壽出面協助,伊斗壽同樣拒絕,道:「我知你素來仰慕領相為人,但此事當時完全由西人主持,若是給逆黨恢復身份,所有西人都將為此負責,當時被權力蒙蔽雙眼的我們,就會負上大罪。」
李恆福堅稱有冤者自當洗冤,只是時日早晚,但伊斗壽堅持不肯,李恆福便道:「權無十年掌,花無百日紅,朝廷的權力本就一直在隨時變化,誰能預料乙丑獄事何時又會發生到我們身上?不如趁此機會,多少為當時的錯誤贖罪。
伊公,您不是也為了防止類似事件重演而燒掉了帶有領相和兵判名字的招辭麼?您了解活者之冤屈,但死者之冤也在時刻期盼啊。」
說實在的,伊斗壽聽了其實極受觸動,但他這樣的老臣很難出於「一時激憤」而作決定,因此最後還是由於此事涉及西人黨生死而不肯相助。
李恆福離開前,伊斗壽長嘆道:「我絕不會否認鄭澈等曾經志同道合的同志所作所為,此次我本想極力反對,但以和為貴,共赴國難是人所共為之事,故而我也不會有任何干涉,靜等消息而已。
我久經世事,見慣了滄桑變幻,也早已厭倦,不想再作爭鬥,但派系仍在朝廷之中。派系相爭,非是簡單幾句話、幾次行動就能一舉平息的。
我也曾想結束黨爭,使朝廷上下同心協力,一心為國,奉獻自己的一切。奈何事與願違,自己也常在其中迷惘。人心難測,世事多變,你也分屬西人,乙丑獄事,當時你也涉及其中,請多保重吧。」
李恆福能說什麼呢?伊斗壽把話說到這份上,他也只能拜謝了。
在宮中,金貴人也奉勸李昖同意重查乙丑獄事,李昖解釋道:「與鄭汝立等逆賊有交往之人,鎮壓如果再遲一步,那麼死的就是寡人了。對於那種人的朋友,寡人怎麼可能恢復他們的身份?」
金貴人卻勸道:「殿下,臣妾知道乙丑獄事是殿下為了牽制壟斷朝廷的東人勢力而使的借刀殺人之計。現在朝廷其實依然算是東人的天地,且柳成龍對殿下了解過深,國亂之後朝廷也需重新整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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