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平倭(卅一)空心巨木（2/2）

德川家康眯起眼睛，問道：「何以見得？」

「主公心中瞭然，卻一定要借臣下之口說出？」本多正信笑道：「太閤早年無子，只好將其姐的兒子過繼為長子，取名秀次，當做自己的繼承人培養。對於秀次，太閤夫婦多年來視若己出，悉心培養，這是全天下有目共睹的。

於是到太閤統一天下之時，秀次的『儲君』體系已經非常完備：前野長康為輔佐人，山內一豐等四家老為重臣，『若江八人眾』等年輕武士為中堅武將，而在朝廷之中也有其岳父菊亭晴季為奧援。

這一整套團隊完全可以保證即便太閤突然離世，秀次也能毫無障礙的繼承豐臣氏的天下大業。同時，天下其他大名因為早已在太閤指示下向秀次效忠，即便太閤離世，大家也只能繼續效忠豐臣氏——畢竟既無實力，也無名義能夠反對。

然而鶴松的早夭加上拾丸的出生卻改變了原本穩定的局面，太閤對拾丸的寵愛簡直讓人目瞪口呆，不僅明確了將來要由拾丸繼任關白，甚至還想跳過秀次，直接將天下交到拾丸手裡。

其實回想一下，拾丸出生之時，太閤為了讓秀次安心，還提出讓拾丸將來娶了秀次之女，然而太閤卻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私心，一步步將秀次逼到絕地——先是出走，而後『謀反』，最終全家被殺。

豐臣家原本就有個最大的問題，那便是一門眾(親族)太少太少，而內樣大名也極其不足，這是豐臣氏早已存在且無法改變的隱患。

秀次是有戰功的，又被當做繼承人培養多年，他作為關白存在，原本可以稍微抵消一些由此隱患帶來的問題。

可是現在他死了，他的『儲君』團隊也隨之風流雲散，這就意味著豐臣氏下一代權力核心突然消失，整個豐臣氏成了一棵空心巨木，看似巍峨高聳，實則一推就倒……」

「一推就倒？」德川家康打斷道：「也沒這麼危險吧，只要秀吉本人還活著，我看這棵樹就還是穩固的。」

「太閤活著，這棵樹的確不太可能會倒，但並不一定就算得上穩固。」本多正信肅然道：「從征伐朝鮮開始，太閤就變得越來越瘋狂了。這次停戰本來是個很好的機會，能夠讓太閤或者說豐臣勢力在損耗還不算傷筋動骨的情況下趕緊恢復。

誰知道此時的太閤已經容不下任何可能讓自己聲望受損的事，明國冊封只提冊封本身，對於太閤提出的條件居然一個都不考慮，這是徹底不給太閤面子了。太閤因此不能接受，只能讓國內重新聚兵準備再戰。

可是問題來了，前次豐臣家和效忠於太閤的西國大名們精銳盡出，卻仍然被兵力遠少於自身的明軍李如松部遼東軍接連擊敗，只能自找台階，任由小西行長搞出了這次根本不是日本所需的『冊封』來，所部征朝大軍也退往釜山。

花費大量錢財，損失大量兵力，最終卻被包圍在釜山一地，隨時面對著明軍和朝鮮軍的圍剿。在此情況下，太閤若是不能達成政治上的條件，那就只有繼續進行戰爭了，否則他的威信必將掃地。

然而，繼續戰爭難道就不危險嗎？不，這恐怕是更大的危險。明國帶甲百萬，此前因為剛剛征服蒙古，這才不得已只派了五萬人去朝鮮，。如今時間又過去了這麼久，明國該恢復的應該早已恢復，該準備的想必也完成了準備，此次太閤在掀戰爭，恐怕比前一次更加難打。

前一次面對五萬明軍已然打不下去，這一次若明軍出動的是十萬、十五萬甚至二十萬人呢？太閤殿下要拿什麼應對？

綜上所述，依臣下來看，這場戰爭恐怕要耗盡豐臣氏和效忠於他的西國大名實力。屆時豐臣氏實力耗盡，太閤統一天下建立的威望還能剩下多少？

再考慮到目前我們所掌握的情況，太閤的身體已經越來越難以支撐，一旦他本人在那種情況發生的前後離世，主公認為豐臣氏這棵大樹還能維持那巍峨高聳的假象麼？」

他這番長篇大論其實正說進了德川家康的心裡，家康終於露出淺淺的微笑，道：「人壽自有天定，太閤殿下乃是非常之人，誰敢說料定其壽元將盡？」

本多正信搖頭道：「且不說秀次之死對他打擊如何，也不說他的身體原本在這幾年就日漸不堪，只說一旦朝鮮戰場再出問題，尤其是極有可能的一敗塗地……他如今這般好面子，到時候顏面盡失，恐怕也會讓他一病不起。」

德川家康沉吟片刻，問道：「依你之見，此時我該做些什麼？亦或者……什麼都不做？」

本多正信道：「明面上自然是什麼都不做，畢竟做什麼都會被日漸敏感多疑的太閤關注。不過私底下主公要做的事情的確很多，不僅要儘快且小心地拉攏傾向於我們的勢力，同時一定要爭取到海貿同盟的支持。

朝鮮敗局一旦確定，豐臣氏的衰亡就不可逆轉，可計日而待也。彼時能影響天下的，除了日本國內各勢力的此消彼長之外，財雄勢大且能影響明國朝廷大政方針的海貿同盟必然是另一股超然的絕對力量。

或許在很大程度上而言，這股力量站在誰一邊，誰就能取代豐臣！主公，無論代價多大，德川家都必須得到海貿同盟的支持。」

德川家康點了點頭，道：「時間緊迫啊，上次交待的事辦得如何了？甲斐姬是否願意相信我的誠意，早些回到明國？」

本多正信道：「她自己似乎並不反對，但卻表示要等其夫君高閣老的同意。」

德川家康嘆了口氣：「希望一切順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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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平倭(卅一)空心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