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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平倭(十二)真作假時假亦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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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時,大軍早已盡撤,重新發動戰爭絕非易事。我們大明內部也尚有繁多政務,天子日理萬機,必不願再輕言刀兵。大明欲全顏面,在於四方來朝不絕,而你們太閤因獲國王冊封、朝貢貿易以及擁有漢江以南,也將顏面倍增,豈會錙銖必較?」

這個說法乍看異想天開,但小西行長思索再三卻覺得可行,沉吟道:「那就如此實施好了,協商完成之前我軍會守在下三道,而今日你我所談必須帶入墳墓,對任何人都不得泄露半分。」

沈惟敬欣然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過為表誠意,還請釋放被你們所俘虜的兩位朝鮮王子。」

小西行長語氣堅定道:「可以!不過同樣為表誠意,我軍撤離漢陽之時請明國與朝鮮不得追擊,而我軍此後在協議達成之前,也不會再向北進擊,屆時則請明軍退至遼東。」雙方由此達成一致。

事畢,小西行長和沈惟敬各自向己方統帥回報,小西行長向宇喜多秀家道:「我與明使沈惟敬已達成協議,以釋放王子,退出漢陽,撤往下三道為條件,要求冊封及貿易,割讓朝鮮漢江以南於日本。

從沈惟敬之表現來看,明國似乎急於停戰,已經同意明軍及朝鮮軍不會追擊。明使沈惟敬也已具表上奏,等待大明皇帝旨意確認。」

石田三成有些不信,問道:「明軍急於停戰?你可知其中緣故?」

小西行長答道:「據了解,碧蹄館一戰對明軍造成的影響比預計中要大得多,明軍戰後戰意消退,只與我軍長期對峙,因見我防備周全,無機可乘,苦戰無功,不能取勝,軍中、國內皆因此戰大起爭論,故急於停戰議和。」

黑田官兵衛同樣不信,即便小西行長這般說了,仍然追問道:「明國竟會答應此等要求,實在匪夷所思,這其中是否有詐?」

小西行長答道:「無論是否有詐,我等堅持有備無患總是上策,只要撤退之時多加部署即可。我建議各番隊相互協作,再由四番隊、七番隊、九番隊接應,應當可保南撤安全。

我與沈惟敬說,在協議定立之前,我軍會駐守在下三道以備萬一。只要我軍能安全撤到下三道,便如您所說,處於進退有餘之地,屆時趁機集中大軍一舉攻克晉州,再奪取全羅道,既能使軍糧充足,也能順勢攻占朝鮮水軍全部據點,保障海路安寧。然後憑藉全羅、忠清、慶尚三道各處險要立於不敗之地。

若議和是假,我軍經過休整可即刻反擊;若議和是真,太閤殿下必令大軍即刻返還日本,那時我等只消等待交割就是。」

這些分析積極主動、攻守兼備,無論如何看都是萬無一失,宇喜多秀家聽後大為放心,表示可立刻準備撤離漢陽。

而與此同時,沈惟敬則向宋應昌回報導:「日軍軍糧不繼,一直在漢陽苦撐,軍士面黃肌瘦,我此行所見極多。倭軍雖兵力占優卻寸步難行,是因懾於我軍戰力,不敢輕動。其苦撐不支,只得乞降,請求朝廷冊封及准許朝貢貿易。

下官令其立刻退出王京,釋放被俘王子,等待旨意。倭軍也願先南撤至下三道等待皇上恩旨。不過此中關鍵在於,其撤離之時我軍與朝鮮不可追擊,否則倭軍驚惶之下必以為我大明背信,而後便只能死戰到底了。

依下官之見,既然倭寇請降,可立刻上奏朝廷,同時為防倭寇有詐,倭軍也應多做防備,以免進入王京之時中敵埋伏,出現祖副戎初入平壤時那般不利境地。」

雖然沈惟敬言之鑿鑿,但宋應昌仍然難以輕信日軍言行,半晌沉吟不語。其實宋應昌一心只想全殲日軍,親自收復朝鮮全境,對於日軍撤離漢陽固然滿意,但他的滿意是出於對「兵不厭詐」的滿意,如今沈惟敬將之扯上大明的信譽,他就有些不樂意,也不敢輕易答應了。

因此思來想去,宋應昌選擇拒絕,對沈惟敬說道:「我看倭寇請降不可輕信,應當在倭寇撤離漢陽之時立刻追擊,然後再請援軍,聯合朝鮮經由全羅道包抄賊寇,前後夾攻,殲敵於朝鮮境內,讓倭寇知曉朝鮮既是我大明藩國,便不是他們說來便來、說走便走之地。」

沈惟敬大吃一驚,連忙勸道:「經台容稟,倭軍為表誠意,已承諾釋放兩位朝鮮王子,經台兵不血刃收復朝鮮王京及京畿道,這已是大功一件!兵法有雲,窮寇莫追,若敵寇絕地反擊,恐以我軍之強也將傷亡慘重!

如今倭軍兵力充足,一戰遇挫亦難傷元氣,若之後瘋狂反撲,在我援軍到來之前只怕凶多吉少。而朝鮮軍戰力遠遠不及倭寇,獨追則必敗,協戰則無能,且若因此使兩位王子為倭寇牽連而斬殺,朝鮮君臣軍民必將遷怒於您,上疏告狀,經台何必背此污名?

依下官淺見,經台您總攬全局,深謀遠慮,大可坐守漢江,憑險而守,整頓軍備,等待援軍。而於此同時,可將倭寇請降及與敵再戰之意上奏朝廷,由皇上聖裁。朝廷旨意到來之前,大軍則駐守漢江一線,防備倭寇背信棄義,如此豈不兩全其美?」

這番建議看來倒是頗為在理,宋應昌尤其滿意他對朝鮮兩位王子若因此被殺而使朝鮮遷怒於自己的判斷。畢竟,以朝鮮這些日子以來的各種表現來看,其自己無能卻總能遷怒他人,很是令人厭煩。

如果真出了這樣的事,朝鮮方面必然不會覺得問題的根源是朝鮮自己失陷了兩位王子,而會將罪責一推二五六,全說成是他宋應昌宋經略的罪責,那就太讓人噁心了。

由此,宋應昌也同意沈惟敬之意,又另寫一疏,言明應繼續作戰之理由發往京師。不過,關於收復朝鮮王京的報功一事,宋應昌卻十分為難。

按照宋應昌所想,若是如實稟報倭寇是因糧盡而退兵,雖也算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但朝中言官必多非議自己無功無為,拖延戰事至今而未盡全功。

況且自平壤、開城之後,我軍因為種種緣故鮮有戰績,而碧蹄館雖然以寡敵眾,殲敵之數遠過己方損失,但當時從場面來看卻也不過死戰得脫而已,何況李如松損失的都是精銳中的精銳,恐怕他死一個比日本死十個還心疼。

除此之外的其餘出兵皆不值一提,心學派的贊畫剛被搞下去,但此次京察的最終結果卻是皇上維護了心學派的首輔權威,朝中局勢相當晦澀、毫不明朗,如此一旦言官發難,不知是否有人願為我辯護?

高閣老那邊雖然按理說應該會支持我,但他自己領兵百戰百勝,我這次卻將援朝之戰打成了僵局,值此朝局之下,他是否願意賭上自己的聲譽力挺於我,似乎也不那麼確切。既然如此,那還是不可冒自掘墳墓、身敗名裂之險。

於是宋應昌報告內閣,其書中大略曰:倭奴遠棲異國,所恃惟在糧餉。彼龍山堆積一十三倉,某命李提督遣將士帶取明火箭燒之。二十日,往彼舉箭燒盡,無遺倭奴,雖列營分守,無敢來救……

四月十八,日軍各部依照約定撤離漢陽,往下三道而去。柳成龍連忙請求追擊,但宋應昌閉門謝客,李如松因為未得軍令,自然不肯出兵,以免又壞了他和宋應昌的關係。

柳成龍無奈,只得召集金命元、權栗、李薲等將領意欲追擊,但又被明軍制止——李如松奉命令祖承訓強行留朝鮮將領赴宴,朝鮮軍因此無法調動。

最後,待日軍全部撤出京畿道後,明軍及朝鮮軍這才進占漢陽,收復京畿道,而朝鮮王室不知其中緣故,只以為倭軍的確再也無力維持,遂宣布還都王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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