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帝心(1/2)
萬曆十八年的春節依然寒冷,以至於皇宮之中早早開啟了地龍。從乾清宮到東西兩院後宮,依靠著京華源源不斷的煤礦供應,現在倒是無慮冬日之寒。如此種種,每年大概也就多個三四萬兩的花費,靠著遼南鹽場的分紅,皇帝對此並不在意。
如今春節已過,宮中的皇帝陛下從一連串的儀式性活動中解放出來,此刻正在乾清宮休息,不過他的情緒看來並不算多好,面色之中甚至還有些許陰霾。
從一位宮女手裡的堆漆泥金盤中接過來一杯清茶,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朱翊鈞用嘴唇輕輕地咂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端詳著這一隻天青與絳紅雙色交錯的禹瓷暗龍杯,欣賞著自古被稱為「鈞瓷無雙」(禹瓷即高家的鈞瓷,避朱翊鈞的鈞字)的精美藝術。
今日在皇帝身邊伺候的大璫是張誠,他完全明白皇帝的心思,但是他不打算先開口,而是準備等皇帝自己先提起來那一個極其重大的問題,免得日後皇帝的心思一變,自己會吃罪不起。
站在旁邊侍候的幾個宮女和太監都沒有一點聲音,偷偷地打量著皇爺的面部表情,甚至是他端詳茶杯時的細微動作與神情。他們也在猜測皇上會向張誠問及什麼機密大事,這些大事並不是他們敢聽的,他們也根本就不想知道,可是他們沒看見皇上的任何指示,又不敢主動地迴避出去。
這些宮女和太監們平日不需要等待皇爺開口,自然會根據他的眉毛川良梢、嘴唇或鬍子等任何部位、任何輕微動作行事,完全能夠合乎皇爺的心意。
當皇帝的眼睛剛剛離開茶杯的時候,一位宮女立刻走前一步,用雙手捧著一個堆漆泥金盤子把茶杯接過來,小心地走了出去。其餘的宮女和太監們宛如得了指示,極其默契地一起行動起來,個個躡著手腳卻偏偏井然有序,先後退了出去。
很快,朱翊鈞便站起來,在西暖閣里來回踱了片刻,然後用低沉的聲音問道:「朕聽說今年戶部忙得很吧?」
「是,萬事逃不過皇爺法眼。」張誠小心翼翼地道:「今年戶部的事比往年多了不啻一倍,要是換做以往,地官大人就算急得撂挑子也不算稀奇……不過高司徒何等人也,即便是諸事斑雜,到了他手上也是井井有條的,皇爺大可不必擔心。」
「唔,務實的才幹自然是不必多說的。」朱翊鈞說著,微微一頓,似乎不經意地道:「不僅這些事難不倒他,甚至還有時間去做一些其他的事。」
張誠也似乎很不經意,飛快地接了一句:「皇爺是說呂宋的事?」
朱翊鈞站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飛雪,用一種難以捉摸其心思的語調道:「朕記得早些年的時候就總有人和朕說,說現在的勛貴們早就不會打仗了,只能靠著祖上的恩蔭襲爵,為天家操持代祭等務。
朱應楨和張元功他們也常說有愧祖先英名,是以前幾年京營兩分之時,他們都願意放棄禁衛軍中的差遣,而只管著生產建設兵團那檔子事。
可朕萬萬沒想到,就是這群人的家丁,一旦得了務實的指揮——甚至還不是直接指揮,就能出兵萬里汪洋之外,揚威於異域番邦之境……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張誠心中一動,但仍不敢放肆,只是繼續小心翼翼地道:「想是那番邦異域之兵實在不成器,遠遠比不得蒙古人吧?」
「嗯,這話大概也有些道理。」朱翊鈞淡淡地道:「不過朕好奇的是,那呂宋一國既然是被紅夷占了,而紅夷數十年前之時便有那般巨炮,可見非比尋常之蠻夷,終究是有些伎倆的。
可是,務實不過是派人帶著勛貴們的一群家丁南下,居然便摧枯拉朽地將紅夷擊敗……這可就奇了怪了。朕想著,早些年廣東水師形容紅夷之時,說的可不是紅夷不堪一擊,而是說他們擁堅船、攜巨炮,縱橫南洋少有敵手呀。你說……這是不是廣東水師又在蒙蔽聖聰啊?」
「這個……奴婢只知道伺候皇爺,這些事情哪裡知道得清楚。皇爺若是有疑問,何不召高司徒進宮,一問便清楚了不是?」張誠低著頭答道。
朱翊鈞搖了搖頭,道:「朕倒是想召他來問一問,不過黃芷汀不是回京了麼?他夫婦二人平日相隔萬里,好不容易聚一聚,朕現在召他來問話,未免有失體諒了,非是為君之道。」
「那……要不遣中使去高司徒府上了解一下?」
「這有什麼區別?」朱翊鈞背對著張誠,隨意擺了擺手:「以朕對務實的了解,只要朕派人過去問起這件事,他一定會立刻進宮陛見。如今這麼大雪,他一路吹著北風過來,朕見了不得愧疚?」
張誠聽得心中一驚,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但話一出口,卻是全無心機的模樣:「皇爺說笑了,常言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高司徒家族數代沐浴聖恩,其本人更是朝臣楷模,皇爺凡有所命,司徒無不克從,自庚辰以金榜魁首入仕,至今已近十載。十載以來,高司徒兩任外官,皆是蠻荒偏僻之地,何曾聽聞他有半句怨言?
雖則朝中對他外任之時某些做法略有爭議,但以奴婢之耳聞目睹,無論哪位大人都得承認,高司徒其按廣西,則南疆定;其任遼東,則女真寧;其使豐州,則西虜從;其出河套,則關隴平……如此豐功偉業之下,即便真有些許出格之行,依奴婢之淺見,料想高司徒亦當自有緣由,恐是不得不為之爾。」
「咦?」朱翊鈞有些詫異地轉過身來,盯著張誠打量了幾眼,點頭道:「你倒是長進了不少,難得難得。」
張誠連忙道:「奴婢不敢當皇爺稱讚,莫說奴婢只知道伺候皇爺,即便真是有所進益,也必是因為在皇爺身邊耳濡目染之故。」
「呵呵。」朱翊鈞笑了笑,沒注意到此前張誠話里其實已經給高務實下了眼藥,只是隨意地道:「務實這個人什麼都好,只是他今年收攏財權之舉,實在有些……嗯,有些動作太大了。朕知道他才具無雙,可眼下外廷很多人都在等著看他手忙腳亂,他偏偏又不以為然,認為這些事難不倒他……
唉,其實朕也知道,他這個人看似平和,對誰都溫文爾雅,實際上卻頗有一股敢為天下先的傲骨,這和當年高先生並無不同。無非高先生之傲於言談舉止之中毫不遮掩,而務實之傲卻只隱於行動之中。
但這也是朕最擔心的事,以高先生之為人,與其為敵者自亦多以當面交鋒為手段,然則若有以務實為敵者,恐怕更多的只好在背地裡下手。
若是在往日,因著務實諸般功勳,這手大概是不大好下的,但去年務實收攏財權之舉著實太狠。朕聽說,如今連各部衙自行購買筆墨紙硯的那點銀子,都得分毫入帳,交給戶部審核。若是有些東西買得貴了,還會被一群八九品的小官逐個查驗,甚至勒令退還,或自行出資補足……
朕固然知道務實這麼做是為了朕、為了朝廷,然則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此誠至理之言也。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明有所不見,聰有所不聞,舉大德,赦小過,無求備於一人之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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