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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申府密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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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大學士府,前廳書房之中,申時行與王錫爵分賓主而坐。

他們不是剛剛相見,此前早有一幫子在京的心學派重要人物以及兩人的門生弟子與兩位閣老在花廳進行「品茶會」,這會兒剛散場不久。

品茶會當然不是真為了品茶,不過無論什麼會,有一個道理是相通的:人多的會議不重要,重要的會議人不多。

於是到了現在,「會議」的地點就從花廳換到了書房,與會人員也大幅縮減到只剩兩人,差不多算是書記碰頭會了。不過,他們二位卻沒有立刻進入正題,反而說了幾句閒話,不知道在打什麼啞謎。

直到半柱香燒盡,王錫爵才略微皺起眉頭,略有不悅地道:「張廠督何其慢也。」

「今時不同往日。」申時行擺了擺手,道:「京營二分之後,御馬監之權大衰,他那時掌御馬監,看似權傾一時,其實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如今卻不然,黃孟宇榮養,陳矩掌印,而他卻得了東廠……東廠乃是要害之處,歷來提督東廠者最易弄權。」

王錫爵沉吟道:「若以此事而言,陳矩倒是名副其實,還算規矩,現在反倒是這位張廠督……」

申時行微微一笑:「無妨,他要弄權儘管讓他先弄,他弄權的最大對手又非我等,乃是高日新。」

王錫爵輕哼一聲,撇嘴道:「卻不知高日新如今在想些什麼?」

說話間,管家忽然來報,道說宮中貴人已至。申時行與王錫爵對視一眼,道:「有請。」

然後兩人非常默契地同時站起身來,眼見得對方也是如此,不禁相視一笑,只是笑容中顯然都有些神妙。

很快張誠便來了,不過他此刻卻沒有換上便服,而是穿著一身大紅紵絲蟒衣,整個人神采奕奕。他見申元輔、王閣老都已經起身相迎,不禁得意,拱手笑道:「勞二公久候,是咱家的不是。不過這次卻是怪不得咱家,乃是因為正要出宮之前忽然被皇爺喚去……呵呵。」

申時行心中一動,微微拱手還禮,看似不經意地問道:「廠督乃陛下心腹,這般時刻也須臾不可稍離,著實讓人欽羨……卻不知皇上這夜裡還有什麼要事非得與廠督分說?」

「倒也不是什麼要事。」張誠笑道:「皇上把咱家找過去,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可知漢光武帝劉秀?」

申時行與王錫爵同時心中一動,對視一眼,齊聲問道:「廠督如何說?」

張誠大笑道:「咱家也是進士教出來的(指內書堂),焉能不知光武帝?自然說知道了。」

申時行點點頭,笑道:「那麼皇上接著說了什麼?」

張誠這次就沒之前那麼面色自然了,輕咳一聲,道:「皇爺問:你可知光武帝為何不殺功臣,卻殺了三位宰相?」

申時行與王錫爵心中一凜,再次對視,然後王錫爵主動問道:「廠督如何作答?」

張誠苦笑道:「實不相瞞,皇爺這個問題咱家還真不知道,所以咱家只好打了個幌子,說『奴婢只是奴婢,焉知帝王心思,皇爺這一問卻著實難著奴婢了。』」

申時行和王錫爵同時心中暗罵:好一個滑手泥鰍!

不過暗罵歸暗罵,他倆位也不得不承認張誠這個回答非常聰明,只是這樣一來,他倆就只好自行判斷皇帝突然問這個問題的原因了。

申時行笑著請張誠落座,然後假作自言自語地模樣,道:「皇上忽然問起這樣一個問題,究竟是何用意呢?」

張誠皺眉道:「咱家也正想像二位相公請教。」他這裡的「相公」是宰相的尊稱,因為申時行是首輔,一般不好只說「閣老」,而王錫爵只是末輔,因此如果說「二位閣老」顯然對申時行不公,而「二位首輔」自然更不可能,便只好說成「二位相公」了。

王錫爵道:「廠督可知皇上所謂光武帝殺三宰相乃是何事?」

張誠讀書其實不太認真,王錫爵這一問有些揭人傷疤的意思,但他此刻畢竟不好表現出來,只能瓮聲瓮氣地道:「咱家一時記不太清了。」

王錫爵早知如此,微微一笑,道:「東漢建武十五年正月,光武帝劉秀免去大司徒韓歆的職務。東漢時丞相改稱為大司徒,但韓歆雖然是文官,其實卻是有軍功在身的,被封為扶陽侯。然則在他被免職回鄉的路上,卻接到了皇帝的詔書,與其子一道被迫自殺。

至於他為何會被賜死,據說乃是因為一次朝會的時候,光武帝讀隗囂、公孫述的書信,韓歆忽然說:『亡國之君皆有才,桀、紂亦有才』,劉秀大怒,『以為激發』。後來韓歆『又證歲將飢凶,指天畫地,言甚剛切』,終被光武帝免官。然而即便如此,光武帝仍覺得無法釋懷,於是又派人追上他,將其賜死。」

張誠皺眉道:「那皇爺提及此事是何道理?」

王錫爵卻不答,反而道:「廠督不妨先聽聽後面二位的死因。」

「行行行,王閣老請講。」

王錫爵也不客氣,繼續道:「韓歆死後,大儒歐陽歙被封為大司徒。歐陽歙是當時儒門宗師,世代家傳《尚書》,弟子徒孫遍布天下。然而好景不長,歐陽歙很快也被查出問題,『坐在汝南臧罪千餘萬發覺下獄』,原來歐陽歙在汝南太守任上,度田不實,還收取髒錢達千餘萬。

歐陽歙下獄期間,皇宮門前可太熱鬧了,每日都有數千人聚集,向皇帝請求釋放歐陽老師。其中有人甚至主動提出自己願意替歐陽老師去死,這些學生每日在宮門前苦苦哀求,但最終光武帝依然不曾法外開恩,歐陽歙還是死在獄中。而與此同時,河南尹張及諸郡守十餘人皆坐度田不實,同樣下獄而死。」

張誠皺起眉頭,看了申時行一眼,見申時行面色平淡,知道王錫爵說的都是實情,不禁有些不自然地挪了挪屁股,道:「那麼,第三位呢?」

「歐陽歙死後,關內侯戴涉被封為大司徒。戴涉比他的兩位前任好了一些,因為他當了將近三年的丞相,而前面兩位,韓歆不到兩年,歐陽歙將近十個月而已。然而三年過後,戴涉也終於不免,史載『大司徒戴涉坐所舉人盜金下獄』,也就是說戴涉因為所舉薦的人偷盜金錢,牽連到了自己,以至於最後他也死於獄中。」

張誠愕然道:「這廝……哦,這位大司徒也未免死得太憋屈了些吧?他舉薦的人偷東西,他固然是有些責任,可再怎麼說,堂堂一位宰相,這點破事就要了命了,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申時行這時開了口,道:「皇上可不只是問了這半句,還有另一半呢!」

王錫爵笑道:「光武帝不殺功臣,乃是因為他登基稱帝之時不過四十歲,正是年富力強春秋鼎盛之時,因此不必擔心老臣坐大。再加上他的太子劉莊既聰穎也年長,故又不必擔心儲嗣將來無力控制朝政。」

他說到這裡,忽然住了嘴,沒有再往下說。申時行當然知道他閉口不談的原因,甚至張誠愣了一愣之後也反應過來了。

因為太祖朱元璋。

說起來,朱元璋完全可以稱得上是中國歷史上一個非常有個性和特點的人物。他既有海納百川的胸襟肚量,能把天下英豪收為己用,頗有明君氣象。但另一方面,他又顯得兇狠暴戾,開國之後,曾經跟隨他鞍前馬後效力疆場的功臣宿將,幾乎被他屠戮一空。

事實上,中國古代的皇帝之中,有很多人有過屠戮功臣的經歷,但像明朝這樣規模之大、涉及人數之多、持續時間之長,確實非常罕見。

洪武八年三月,以朱元璋下旨賜死德慶侯廖永忠為肇始,一直持續到他去世,明朝第一批開國宿將幾乎在一輪又一輪的大清洗中屠戮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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