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戰後波瀾(廿一)元輔高見(2/2)
然而臣區區愚心,有萬不得已者。蓋皇上之命臣,非徒以祿位寵榮之也。欲其任事,而大臣之任事,非必能奔走躬親也;欲其率人,今臣數被詆斥,既已不能率人,縱使再列班行,又何以能任事?是以俯揣分義,仰恃恩私,奉旨愈溫而陳情愈切,不自知其戇且數也。」
朱翊鈞看完,心中自然不悅。這道辭疏看似對皇帝異常敬重,一會兒說皇帝天威如雷霆,一會兒說皇帝的溫言勉慰勝過父母教育兒女,但到了最後他卻依舊是老一套:「今臣數被詆斥,既已不能率人,縱使再列班行,又何以能任事?」
我堂堂次輔被人污衊詆毀,不能為臣子之表率,當然也就辦不成事,那陛下您還不如把我換下去好了。
這是什麼?這就是以辭職相迫,逼皇帝懲罰那些污衊他的人嘛!
朱翊鈞此刻心思電轉,他知道許國這麼做其實是仗著高務實的威風——他倆雖然不是一路,但畢竟同為實學派,在外人眼中依舊是一黨之中的不同派系。
高務實如今正好有大功還未賞,作為皇帝而言,是不方便在這個時候動實學派的人的,否則就有可能被外廷無端猜測,甚至認為他賞罰不明。
而且,伐元之戰如此巨大的功勞,其實高務實也不可能獨享,皇帝的英明領導、內閣的悉心襄贊,那肯定都是大功一件。總之,但凡身居高務實之上者,在這次大戰之功里都一定能分潤一些。
皇帝不必說了,任何功勞豈能少得了陛下?申時行一開始想打壓,發現打壓不了便立刻改口,也是因為他作為內閣首輔定然也能分到不小的一份功。其下如管戶部的吳兌、管兵部的梁夢龍,都是和戰爭直接相關的領導,也必然有功。
許國作為次輔,介於申時行與吳兌、梁夢龍之間,按例也肯定有功,因此皇帝就算對他真有意見,那也應該等這事的風頭過去再說,斷不可能現在同意他的請辭。
然而朱翊鈞不明白的事也有,比如許國不可能不知道秋後算帳一說,那他如今這般任性,居然當面請辭逼自己表態,就真不怕過幾個月之後朕隨便想點辦法打發他滾蛋?
要知道,現在已經入秋,距離「年終報告」時眾閣老們慣例的「自陳不職」可也沒多久了哦。
朱翊鈞假裝看疏文看得很慢,心裡其實只是快速權衡了一番,很快露出溫和地笑容,道:「許先生之想朕已知悉,不過眼下朝廷既有伐元之功欲賞,又有朝鮮之危當警,內外皆有要事,豈能失輔於朝?先生所請不允,還是好好任事吧。」
說罷,朱翊鈞似乎生怕許國糾纏,轉身便走,一步也不肯多停留,留下一干輔臣面面相覷,各有所思。
散會之後,王錫爵很快來到申時行的值房之中,一進門便開門見山地問道:「元輔,許潁陽今日之舉實在令人詫異,不知元輔作何感想?」
申時行早猜到他會來,聞言毫不意外,答道:「無他,認輸罷了。」
「認輸?向誰?」王錫爵微微揚眉。
「還能是誰?自然是高日新。」申時行坐在太師椅上,輕鬆地向後靠著,搖頭道:「伐元之戰結束,高日新凱旋歸來不說,竟然還能帶著把漢那吉一同進京面聖,這說明他已有切實把握能夠完全控制土默特,或者說完全控制蒙古。在這般形勢之下,就算你我二人不也只能退避三舍麼,更何況是許潁陽?」
王錫爵皺著眉頭,喃喃道:「元輔也做此想?」看來他剛才雖然是問申時行,其實心裡已然有了這樣的推測。
申時行嘆了口氣,道:「我早說了,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裡,高日新挾滅元之功根本無人可擋。」
「可是,許潁陽以聖前自污的手段,向高日新表明自己已經不敢再與他相爭,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些?萬一聖上那邊沒能想通,亦或者即便想通了,但卻依然不能容忍許潁陽落了至尊的顏面,那他許次輔這次說不定就要面臨一個大檻了。」
「這卻不好說。」申時行撇了撇嘴,道:「此事說到底其實要看高日新如何想。」
王錫爵何等聰明人,一聽申時行這話立刻明白過來,恍然道:「是了,高日新若是願意接受許潁陽,皇上不懂就不算大事——他高日新還怕說服不了皇上?
而如果他不肯接受許潁陽,那也正好。到時候在皇上面前稍微進言幾句,原本就對許潁陽這次舉動必然不滿的皇上,自然會選擇順水推舟,找個機會讓許潁陽回歙縣養老。」
說完,王錫爵也不由得嘆了口氣:「元輔說得對,如今的高日新著實是不可阻擋啊。」
申時行面色陰鬱地點了點頭,但很快又展顏道:「不過也無妨,現在可是又有一樁大麻煩事等著他呢……」
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態度,又補充道:「雖然我不覺得倭國侵朝這件事能掀起多大風浪,但對高日新來說也難免要有一段時間好忙。屆時咱們也算是能稍作喘息,好好調整一下後續計劃。」
王錫爵表示贊同:「元輔高見。」
----------
感謝書友「曹面子」的打賞支持和月票支持,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