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5章 天下之治(七)觀海聽濤(全書終)新書(1/2)
第2455章 天下之治(七)觀海聽濤(全書終)新書《奪鼎:1638》已發布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凝著薄霜,泰昌帝朱常灝扶著乾清宮的朱漆欄杆,望著階下那頂熟悉的八抬暖轎。轎簾掀開一角,露出首輔高務實的半幅衣袖,大紅袞龍服緞面上繡著的織金蟠龍紋隨轎身輕晃,恍若游龍擺尾。
「陛下,元輔的辭章又遞進來了。」四朝老臣、年過七旬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陳矩捧著黃綾奏疏,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這已是第二十四道了。」
朱常灝接過奏疏,指尖撫過「臣遵先帝遺詔,輔弼聖上十五載之久,犬馬已盡,心力畢竭,願乞骸骨終老」的字跡,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個雪夜,他被高務實抱在龍輦上,聽這位先帝臨崩欽定的亞父指著夜空講經的情景。
那時他尚在沖齡,連「軍國大事」四個字都念不利索,如今卻早已能獨自批閱奏疏,無論是看著科學院送來的蒸汽織機圖冊,或是開平實驗中的蒸汽機車樣圖,都已瞭然於胸,不再懵懂。
「去稟告太后吧,朕隨後便到。」少年天子轉身時,雙目中蒙上一層白霧,明黃色的龍袍掃過鎏金香爐,沉香氣息混著案頭的墨香,氤氳成十五年光陰的縮影。
慈慶宮內,王太后望著窗外的臘梅,指尖摩挲著先帝朱翊鈞的遺像。畫像上的皇帝身著常服,腰間懸著高務實進獻的燧發火槍模型,那是萬曆年間火器改革的見證。
「母后,元輔此番……恐怕去意已決。」朱常灝跪在太后膝前,發冠上的東珠隨動作輕顫,「他說……倘使天下知有元輔而不知有陛下,是為臣之大過。」
太后垂眸,目光落在案頭那柄高務實五年前便已進獻的團扇上,扇面上「願陛下早親大政」的題字仍歷歷在目。她忽然想起先帝臨終前攥著高務實的手,說「非卿不能保社稷」,想起這十五年間,每逢朔望,高務實必親自前來為皇帝講解《貞觀政要》等經,從未有一日間斷,不由淚流滿面。
「去叫禮部準備儀注吧。」太后起身時,翟衣上的百子千孫紋拂過燭台,「切須記得,臨別之時,哀家要親送元輔出城。」
京城南門之外的餞行台搭建得極講究,黃幔上繡著「功蓋寰宇」四個金字,是織造局全體出動、連夜趕工的手筆。
高務實站在台下,望著朱漆牌樓上懸著的「致仕中極殿大學士南王高公餞行」匾額,忽然想起初入仕途時,在鍾粹宮與幼時的朱翊鈞論政場景。那時他何曾想到,自己竟真能走完這「致君堯舜上」的路。
「師相!」前吏部尚書、新晉建極殿大學士葉向高帶著文武百官湧來,這位自己門下素來最為穩重的弟子眼裡竟含著淚,「您這一走,朝廷……」
高務實擺了擺手,目光掃過人群中站得筆直的蕭良有。這位老友兼繼任者身著大紅紵絲行蟒袍,腰間懸著高務實親贈的玉珏,正是當年他們在文淵閣徹夜校訂《大明會典》時的信物。
「朝廷自有朝廷的規矩,」高務實的聲音沉穩如鍾,「皇上英睿不遜先帝,蕭閣老忠勤更甚於我,諸位同僚只需記住『實心任事』四字,便是大明之福。」
鐘聲忽然轟鳴,三十六名大漢將軍抬著鎏金御輦而至。朱常灝扶著王太后走下輦來,帝後二人皆去了明黃袞袍,反著素衣常服,唯有腰間帝制玉帶與鳳冠彰顯各自尊榮。
「高先生,」王太后的聲音微微顫抖,「先帝託孤之時曾說,輔佐皇兒繼往開來一事『非卿莫輔』,要皇兒以亞父之禮相待。今日哀家與皇上,便以家人之禮,送先生歸鄉、之國。」
高務實正要下跪,卻見朱常灝已單膝跪地,以弟子禮叩首:「學生常灝,受先生教誨十五載,今日方知『為君者,當如秤桿持平』之理。先生教育輔佐之恩,朕永誌不忘。」
全場寂靜,唯有北風卷著黃幔獵獵作響。高務實喉頭滾動,終究還是跪了下去,以頭觸地:「陛下仁明,臣縱死無憾。待異日得見先帝,亦可奏曰:臣不負陛下之託也。」
一提起先帝,太后忍不住垂淚道:「先帝曾私言,『朕十分功業,九分得之日新』,先生想來也是今日才聽說吧?」
高務實嘆息一聲:「無君則無臣,先帝謬讚了。」
太后朝皇帝看了一眼,吩咐道:「皇帝,那瀚寶還不拿出來?」
朱常灝微微點頭,卻仍不起身,只是伸手向後,早有陳矩含淚遞上一封寶匣,輕輕打開。又有三名司禮監太監上前,一一取出皇帝墨寶,示之於眾,原來是一副對聯。
正聯為:「千載人臣終此范,歷代彪炳獨一功。」橫批:「萬世之楨」。
楨,皇宮立柱之木,又有忠貞諧意。萬世之楨,確實是對人臣的最高褒賞了。高務實本要照例謙遜幾句,卻不料皇帝已經下了口諭,向到場的文武百官來回展示。
見禮既畢,踐行宴開。宴上,朱常灝忽然下令百官肅靜,繼而起身,取出一方金鑲玉寶璽,寶光映得滿堂生輝:「先生功蓋千古而不擅權,朕思之良久,今特賜『奉天應命,如朕親臨』之南王寶璽,望先生及先生子孫能為我大明永鎮南方萬裏海陸。」
高務實望著那方璽印,想起當年從廣西泛海出擊,入紅河直取升龍城的場景。那時他不過是區區廣西巡按,所率之兵也不過自家家丁,而如今卻要以「南王」身份之國南疆,命運的齒輪兜兜轉轉,竟轉出這般天地。
「謝陛下隆恩。」他雙手接過璽印,觸到印台上「南王」二字,忽然想起自己第四子,同時也是嫡次子的高濟今早含淚的模樣。那孩子跪在南王府中,說要留在京城「替父親守著三慎園的梅花」。他知道,今日這看似榮寵的退隱之國,終究還是要留一質子在帝王身側。
大南不是尋常藩國。如今的大南,有戶三千萬,近大明之半。其中漢民一千八百萬戶,也近大明三成。更莫要說,自他受封南王,京華兩洋艦隊立刻變身大南海軍,艦隊規模甚至遠勝朝廷。
至於陸師四十餘萬,那還未算「預備役」。倘是南王不忠,毫無疑問足以頃刻動搖大明南方半壁。這般強大之藩國,大明朝歷代所未有,留一質子似乎也是題中應有之義。
作為諸兄弟中的老四,高濟是黃芷汀的嫡次子。他從小性喜安靜,被稱為高務實諸子之中「文氣最肖乃父」的一位,只是礙於父親在位,一直不肯科考入仕。如今高務實辭去元輔一職,之國大南,或許對他而言也不算壞事。
至於其他成年兄弟各自開拓一方,他倒也不羨慕。人各有志,三哥高沐喜歡看波濤萬裏海天一色,因此遠征大洋,開拓瀛洲;五弟高淳,素仰父親橫掃千軍如卷席的履歷,因此開邊天竺,揚威異域。
至於二哥高演,他在日本卻玩起了權謀,一邊培植親漢人勢力,一邊打壓傳統日本文武。與此同時,還在推進中央集權,意圖徹底廢除天皇制度……總之,這位二哥忙得很,但做得倒是不錯。
據他了解,二哥如今把以他這位大將軍為首的幕府勢力擴大到了歷代幕府將軍之最,禮儀上來說,獲得了類似於今日父親得到的「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特權,就差九錫了。
另外,他還在推動自身身份的「大明化」,或者說「大南化」。高濟從與家裡人閒聊時聽到的隻言片語來看,似乎二哥打算在合適的時機去掉「日本徵夷大將軍」名義,改受南王府冊封,名稱可能是「扶桑王」——按照中國傳統,二字王地位低於一字王。高演或是認為,自己若稱「扶桑王」且受南王冊封,大抵不會引起父親或者兄長的不滿。
高濟不知道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哥哥高淵會不會不滿,但他跟在父親身邊多年,可以確定父親的確是不會的——若要不滿,大概就不會讓高演單獨打理日本這麼多年了。
至於其他弟弟們,雖然大多臨近成年,不過……想必父親也都有安排吧。
暮色漸濃時,車隊終於啟程。高務實掀開轎簾,望著送行的人群逐漸縮成小點,忽聞身後傳來馬蹄聲。回頭望去,卻見朱常灝騎著那匹高務實親贈的安西寶馬,追至十里長亭。
「先生!」少年天子勒住馬,見高務實嚴厲地掃視自己身後的隨從,解圍式地遞過一個錦盒,「這是朕親抄的《貞觀政要》,先生路上可讀。」
高務實眼中的嚴厲終於被溫情取代,微微頷首,打開錦盒,裡面是工整的小楷,不僅抄寫得工工整整,而且每一頁都注著朱常灝密密麻麻的批註。高務實指尖撫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旁的「民若安居樂業,則天下萬世太平」一行字,忽然想起萬曆三十年那個被火光照亮的紫禁城,又想起自己在文淵閣徹夜批改奏疏的模樣。
「陛下有心了,」他合上錦盒,聲音裡帶著最後的叮囑,「火器自可強兵,實學亦能富國,但民心才是統治之根基。陛下,天下之治不在於治萬民,而在於治權貴。吏治清則天下清,清則生定;吏治濁則天下濁,濁必生亂。」
朱常灝重重頷首,看著高務實揮手作別,車隊轉過山崗,月光為那襲蟠龍紋披風鍍上銀邊,終成記憶里永不褪色的剪影。
五年後,南洋,虎州城中。
高務實坐在竹樓里,聽著窗外的海濤聲,翻著蕭良有寄來的邸報。報上寫著新科進士里實學派占了七成,寫著西域屯田衛畝產再增三成,寫著波立聯邦、奧地利與俄軍、明軍夾攻奧斯曼,再次逼曾經不可一世的奧斯曼帝國簽訂和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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