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公非輔,乃攝也(十七)元輔雄心(1/2)
第2426章 公非輔,乃攝也(十七)元輔雄心
三月初的布哈拉城仍裹在殘冬的冰甲里,阿姆河支流表面浮著犬牙交錯的冰凌,大股遼東鐵騎的馬蹄踏過河岸時,碎冰在鐵掌下發出琉璃迸裂般的脆響,好在最終沒有裂開。
李如梅呵出的白氣在貂皮護領上凝成霜花,他抬手抹去望遠鏡上的冰碴,鏡筒里映出城頭被積雪壓彎的九斿白纛——旗面倒是凍得硬挺,連林丹巴圖爾那所謂「天聖可汗」的狼首紋都顯不出半分威風。
「把炮架在最遠射程處!」李如梅一輝馬鞭,抽裂了垂在枯枝上的冰掛,口中則大聲下令道。
三號輕炮的木輪碾過河灘,壓得冰面吱呀作響,炮手們故意將炮口抬高三寸,黑黝黝的洞口正對著高大的夯土城樓飛檐下的冰錐陣列。晨光被這些冰刃割碎,在察哈爾守軍的鐵盔上跳成刺目的光斑。
布日哈圖按著雉堞上的積雪探出身子,狼尾兜鍪的毛尖沾了冰晶,在看清了一里外明軍的動作後,他卷著個從明軍那邊學來的鐵皮喇叭,大聲笑道:「李將軍好興致,聽說竟帶遼東兒郎來這西域賞雪?」
他手中的蒙古彎刀突然劈空一刀,軍令隨及發出,「成吉思汗的勇士們,來給明軍醒醒神!」
令出如山,城頭十六架波斯重弩同時絞緊,綁著火油陶瓶的箭矢射到護城河中央。冰面被兒臂粗細的箭矢射開幾個窟窿,陶罐的火油被點燃,同時蔓延開來,冰窟窿里十幾尾凍僵的魚翻著肚皮浮上來。
「還沒過河的先退回去!」李如梅的嘴角抽搐兩下,大喝一聲,鎏金護腕猛地向前揮動:「前軍騎炮調整射界,自由炮擊!」
減了藥量的實心彈呼嘯著掠過城垛,撞碎西牆外半畝地的冰殼。飛濺的冰渣子混著凍土砸在包鐵城門和夯土城牆之上,竟比箭雨更有聲勢。
年輕的林丹汗貂裘領子豎了起來:「太師,他們過河的人馬不多,不如讓我帶人沖他一波……」話音未落,他就被布日哈圖拽回箭樓暗處。
太師的手將他死死按住,冷靜的話語隨即傳來:「大汗,你看他們具裝騎兵的馬蹄鐵——還裹著氈布防滑呢,這是要死戰攻城的樣子?」頓了一頓,又搖頭道:「來的都是李如梅的家丁精銳……李家的家丁精騎是什麼本事,你父、祖應該跟你說過不下百遍。」
「那就看著他們在城外耀武揚威?」林丹汗顯然還是有些不甘,只是也不敢違背這位託孤太師,口中雖然這樣說著,身體卻老老實實紋絲未動。
布日哈圖輕哼一聲:「李如梅不是李如松,他是不會輕易折損人馬的,此番前來放炮,無非是有棗沒棗打一桿子,看看咱們會不會上當出城……這般誘敵之策,忒沒誠意了。」
「沒誠意?」林丹巴圖爾有些沒回過神。
「意思就是說,他知道本太師能看穿他的伎倆,但總不好啥也不做,因此還是來做做樣子,僅此而已。」
「難怪我們也只動用了十六架波斯重弩……」林丹巴圖爾恍然大悟,「太師也只是配合他做做樣子,是麼?」
「他來這麼快,麾下六萬全是騎兵,說攻城,誰信啊?」布日哈圖冷笑道,「他不過是想讓我困於城中,坐看撒馬爾罕失陷罷了,那又如何?
撒馬爾罕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那地方乃是四方貿易之所,然而明軍占據了安集延,早把商路給堵死了,此城留著也是雞肋。如今明軍想要,那就給他好了,塔什海是個聰明人,一旦守城無望,他自會儘量保存實力逃走。」
林丹巴圖爾仍舊有些擔心,問道:「真能逃走麼?」
「明軍騎兵主力幾乎全在布哈拉,留在撒馬爾罕城外的至多一萬餘具裝騎兵,塔什海要正面打過他們自是不易,可若是要走,明軍騎兵可留他不住。」
不出布日哈圖所料,李如梅的佯攻在午時前草草收場。遼東鐵騎撤退時,布日哈圖拍了拍林丹巴圖爾的肩膀,冷笑道:「大汗你看,他忙乎了一個多時辰,攏共才打了不到一百發三號炮實心彈……這李如梅倒是真給他大舅哥省銀子,要是換了李如松來,不打光一個基數哪裡肯走?」
李如梅撤退五里,與博碩克圖分別派兵把守四門,但再也不發動進攻了。宛如默契一般,布日哈圖「打退」李如梅之後也毫無出城浪戰之意,此後三日便如此成了冰雪中的默劇。
每日辰時,明軍必選一處城門放空炮:炮彈時而擊碎冰瀑,時而震落城牆的雪殼,最險的一發堪堪擦著東門望樓的銅鈴掠過。
守軍起初還會潑油,後來發現桐油在冰面上凝成琥珀色的薄殼,反倒讓雲梯都肯定架不穩當了,只是考慮到這般物資在西域也不好弄,布日哈圖乾脆下令叫停。
三日之後,夜風格外尖利,李如梅在中軍帳里摩挲著凍裂的刀鞘。忽有斥候挾著冰碴滾進來,羊皮筒里抖出的密信帶著撒馬爾罕的硝煙味:「邊之垣部已奪銅門,殘元守將塔什海焚倉而遁!」
他霍然起身,犀角號聲刺破雪幕:「拔營!把鐵蒺藜撒進東南風口!知會博碩克圖,立刻率軍跟上!」
在城頭親自值夜的林丹汗最先察覺異樣——那些每日準時響起的空炮聲,今日竟被冰河開裂的轟鳴取代。他撲到箭窗前,正見明軍營地的火把匯成蜿蜒長龍,朝著阿姆河上游的冰橋退去。積雪覆蓋的偽炮台被點燃,騰起的黑煙里飄著未燒盡的草蓆,恍如一條潰逃的黑龍。
「掛旗!掛所有能飄的旗!」布日哈圖的聲音混著雪粒子而來。須臾間,城頭豎起三百面新舊不一的戰旗,連庫里翻出的布哈拉、希瓦戰旗都被綁上長矛。守軍掄起戰斧劈砍冰封的箭垛,將凍硬的箭矢成捆拋下城牆,砸地聲竟似凱旋的鼓點。
五里外的雪丘上,李如梅勒馬回望。但見布哈拉城頭旌旗蔽空,狼煙混著未化的積雪騰起十丈高,在朝陽下幻化成千軍萬馬的虛影。他忽然嗤笑出聲,抬手射出一支鳴鏑。箭尾的銅哨撕開寒風,驚動了正在雪林邊緣潛行的塔什海殘部。
這些從撒馬爾罕逃出的輕騎果然跑得夠快,李如梅才收到撒馬爾罕攻克的捷報,這支察哈爾殘部竟然已經跑回布哈拉城外了——只是布哈拉正被六萬騎兵圍困,布日哈圖明顯不願意浪費有生力量出城作戰,因此塔什海殘部只好潛伏在林海邊緣等待時機,此刻正用羊皮囊吸著最後幾口馬奶酒。
「大帥,要留隊斷後嗎?」親兵呵著手請示李如梅。
李如梅的鞭梢掃過馬鞍旁掛著的冰坨——那是他每日從營地外掰回來的阿姆河碎冰,如今已凍成一尊模糊的狼首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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