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9章 西征紀實(六)看不見的絞索(2/2)
額爾德木圖在帥帳內鋪開輿圖,筆尖在「涅瓦-庫爾斯克」一線畫下重筆。帳外傳來特轄軍操練的呼喝聲,與東正教晚禱的鐘聲奇妙地重合。他知道,等到明日,當莫斯科百姓看見阿列克謝以「蘇茲達爾大公」身份主持杜馬,當貴族們在密約與密信的軟硬兼施中選擇擁抱大明,這架由軍威、輿論與權力交織的絞肉機,已然開始轉動。
而在另一側,那枚由沙皇親手佩戴的紋章,此刻正在阿列克謝的胸前發燙——它不再是商隊徽記,而是大明釘入俄羅斯心臟的第一枚楔子。在東正教聖像與明軍燧發槍的雙重陰影下,莫斯科的權力天平,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東方傾斜。
克里姆林宮的花崗岩長廊迴蕩著馬靴踏過的聲音,阿列克謝的新徽章在鍍金穹頂下折射出冷光。他撫摸著波雅爾杜馬副議長的鏈章,指尖掠過鏈章末端的明式雲紋——這是額爾德木圖特意要求的細節。
杜馬廳的銅門轟然開啟,十二名舊貴族魚貫而入,他們的貂皮披風掃過地面,眼底藏著對新面孔的警惕。當阿列克謝踏上議事台,看見台下新增的四十張橡木座椅已坐滿中小貴族,其中一半人胸前別著斯特羅加諾夫商社的徽記——那是「親明派」的暗記。
「諸位重臣(註:史學界有一說,認為波雅爾杜馬由伊凡雷帝的「重臣會議」而來,因此這裡稱重臣。不過我對此也難以細考,只姑且用之。),」德米特里一世的聲音從穹頂傳來,他手中捧著的《杜馬擴權詔》用金線繡著東正教聖像與明式祥雲,「經大明皇帝特使、蒙古徹辰汗黃台吉(本意皇太子,實為儲君、世子之意)孛兒只斤·額爾德木圖見證,波雅爾杜馬席位由六十席大幅增至一百席,從此俄羅斯的榮耀,由更多賢能共享!」
詔書展開的瞬間,阿列克謝注意到保守派領袖舒伊斯基公爵眉頭深鎖——這位老牌貴族的封地位於下諾夫哥羅德,那份假密約中的割地條款並不戳中他的命脈。
「陛下,」舒伊斯基突然起身,貂皮帽上的祖母綠墜飾撞擊胸甲,「新增席位中半數來自無名小族,恐亂祖宗成法!」
「公爵是覺得波蘭人的密約並不傷及舒伊斯基家族,因此並不在意?」阿列克謝適時開口,手按腰間明軍馬刀,「當波軍妄圖割走西部的領土,正是這些『無名小族』的子弟在奧卡河為沙皇流血!」
他指向台下一名佩戴商社徽記的年輕貴族,「這位保加爾伯爵的領地,已經決定今冬向明軍提供五百匹戰馬,用於感謝明軍為我俄羅斯斬斷波蘭枷鎖——難道不算賢能?」
議事廳響起竊竊私語。阿列克謝知道,這些中小貴族早已被斯特羅加諾夫商社用「半稅對明貿易」所拉攏,此刻正是他們發聲的時刻。果然,保加爾伯爵起身抱拳,袖口露出新換上的明式錦緞:「大公所言極是!大明商隊帶來的鐵犁,能讓我的封地從此增產三成,今後我便能為俄羅斯貢獻更多的力量,為何不能參與國是?」
保守派的反駁很快被淹沒在嘈雜聲中。阿列克謝趁熱打鐵,展開一卷羊皮地圖:「諸位請看,在大明答應與我俄羅斯同盟並開放商路之後,我們便能獲得更多、更好的瓷器、茶葉與絲綢,屆時無論在俄羅斯出售,還是轉售別國,我們的財富都將大大增加!而這一切,不過是需要杜馬有足夠的聲音支持聯盟與通商——」
他說著,指尖卻划過懸掛一邊的俄羅斯地圖上「涅瓦-庫爾斯克」一線,「而如果不能達成,我們不僅無法獲得更多財富,且波蘭人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當舒伊斯基公爵的臉漲成豬肝色,阿列克謝知道火候已到。他從袖中取出額爾德木圖親贈的禮物——一套明式京華所產的禹瓷茶具,茶盞上的纏枝蓮紋在燭光下流轉:「大明皇帝聽聞俄羅斯貴族善飲,特贈沙皇與我各一套尊貴、精美的茶具。」
他不僅展示,還以早已準備好的茶葉、沸水泡茶,然後親自為最近的貴族斟茶,茶香味頓時瀰漫廳內,「茶如國政,既需上好的茶器,也要上好的茶葉,方得苦盡回甘。」
俄國人在歐洲一貫都是野蠻的代名詞,但託了當年被蒙古人統治的「福」,倒還真有一些喝過茶的貴族。只是,當年不過牛嚼牡丹,如今見了真正的頂級茶具與茶葉,才知道自己確實土到掉渣。望著阿列克謝手中據說來自明朝皇帝所贈的國禮級茶具,一個個眼睛都紅了——這玩意在俄羅斯說一句價值連城,想必問題不大。
而台下的親明派立刻心領神會,紛紛熱烈鼓掌表示贊成,而保守派只能恨恨地看著斯特羅加諾夫家族的代理人占據新增的半數席位,從此成為波雅爾杜馬中的一派勢力。
「最重要的是,大明皇帝建議先由德米特里一世陛下統治三年,」阿列克謝忽然提高聲調,「三年後將在波雅爾杜馬舉行沙皇公選,由諸位波雅爾決定陛下的去留!
若陛下所作所為符合一位俄羅斯沙皇的標準,諸位波雅爾們便從此認可他的尊位。如若不然……新任沙皇的提名權將屬於伯爵以上貴族!每一位伯爵以上的波雅爾貴族都可以提名他所認可的沙皇人選——諸位,這是大明皇帝對俄羅斯傳統的尊重。」
他故意忽略額爾德木圖的密令,而將「提名權」作為誘餌拋給大貴族,「諸位難道不想讓自己的家族名垂青史?」
舒伊斯基公爵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終於意識到,所謂「擴權」不過是將水攪渾:中小貴族獲得席位卻無提名權,大貴族空有提名權卻要拉攏中小貴族,否則就會面對許多反對之聲。而在彼時,阿列克謝的特轄軍,便會像一根無形的線,將這些碎片串成大明的提線木偶。
散會後,阿列克謝在長廊遇見保加爾伯爵,後者低聲匯報:「商社已按您的吩咐,向所有新晉伯爵送去明式錦緞十匹,以及半稅貿易憑證。」年輕貴族的眼中閃爍著貪婪,「他們還向我打聽,若在杜馬中支持您,能否讓子弟進入籌備中的波雅爾學院(貴族學院),學習大明的優雅禮儀。」
「告訴他們,」阿列克謝撫摸著副議長鏈章,「學院名額只給願意在封地推廣明式風雅生活的家族——」他微微笑道,「記住,只要學會了明式禮儀,那些曾經嘲笑我們俄羅斯的人,他們就反而成了野蠻人。」
是夜,克里姆林宮的鐘聲敲過子時,額爾德木圖收到宮裡送來的密信,認真看完每一個細節之後,他終於露出微笑,喃喃自語:「師相的手段,我這輩子不知道能學會幾成?師相說得真好啊……杜馬越分裂,絞索越牢固。」
這架由四十個席位組成的絞肉機,終將把俄羅斯初建於伊凡雷帝手中的集權傳統,絞成適合大明手掌的形狀。而那些在會議上爭得面紅耳赤的貴族們不會知道,他們每一次拍案而起,都是在為來自東方的絞索擰緊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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