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三路凱旋(六)謀取大坂(2/2)
長政皺眉道:「即便左府年事已高,但秀忠……」
「秀忠?這次大戰之中他表現很好麼?」高台院冷冷搖頭:「他或許能做一個守成之君,但卻絕非開天闢地之人。有道是知子莫若父,我想左府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長政抬眼看了看高台院,沉默了。已無需再追問了,家康或許能贏得此次大戰,但恐怕他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與他人作嫁衣裳。這個天下人,他生前或許也能品嘗品嘗,但德川家卻不會出現第二個天下人……至少從血脈上而言必然如此。
長政只能長嘆一聲,感慨道:「唐人有言: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信長公、太閤、左府……天下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卻有誰能想到,這天下最終會被一位唐人取走。」
「無論是這座城,還是秀賴、太閤,最好還是乾乾淨淨從你心底抹去。」高台院凝眸望著遠處,道,「一旦放棄一切,眼裡就只剩下無盡的虛空。不,那不是虛空,而是心靈的明鏡……這面明鏡里,自會出現新的景象。」
長政呆呆望著屏風,久久不言。高台院的意思已很是明朗,隨著秀吉的逝去,太閤的時代也隨之消逝在了遙遠的虛空,而德川家康的天下也不可能長久,因為那位明國的關白不會允許,他已經對日本的將來做出了規定。至於自己,只能重新審視一切。
話雖如此,可對於豐臣氏和其遺臣,這些話卻未免殘酷。世人一定以為,只因秀賴非高台院親子,且高台院與淀夫人不和,所以才傾向家康,毅然捨棄大坂。
長政心中大慟,他愈想愈憤憤不平,道:「高台院,您的意思我已明白。您對我家及犬子的恩情,我也心領了。但如此一來,您必招致世人的誤解。」
高台院閉上眼睛,微笑著數起念珠來,「你是說我前讓西苑,還是說如今再離大坂?」
「都是!這樣一來,世人會說您是出於對淀夫人的憎恨……招致這樣的流言,絕非我之所望。」
「長政,看來你也在乎流言啊。」
「我……」
「那不是誤解,而是事實。」
「您說什麼?」
「設若當初要進城秉政者不是家康,我絕不會讓出西苑;設若太閤臨終前下令對淀殿有所約束,讓我監護秀賴成長,我也不會坐視東西兩軍爆發大戰。萬事有因必有果,這是太閤的選擇,我不會違背,所以……也不會幹涉。」
長政屏息凝神,看著高台院。
「呵呵,長政,我不喜淀夫人是真。不,也許是羨慕,抑或嫉妒,但我確實反感她如今的放浪形骸……但太閤已逝,這些事不是我管得了的了。無論如何,我心胸狹窄。正因如此,我才向神佛懺悔。不過即使招致這樣的流言,我亦絲毫不覺意外。」
「可若有人說是您故意引狼入室,滅了豐臣氏……」
「唉,那是多餘的擔心,長政。」高台院大笑道:「所謂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別人如何看我,那是別人的事,我只需要自問將來見著太閤,太閤問我為何如此時,我不必有愧——因為我完全遵從了他的意願。」高台院說得斬釘截鐵。
長政依然無法釋懷。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也想起了當年的高台院。
他出生於江州小谷一個小山村里,父親安井彌兵衛重繼,乃一介貧窮武士。後來,他入贅淺野家,近三十年前便與高台院相識。
高台院生性要強,常在大名面前與秀吉爭論長短。每當此時,長政都不禁輕哂:「愛出風頭的潑辣女人。」私下裡,他常想此女雖有些見識,甚至有超越男人之處,但也不能插手政事。若說有人誤導秀吉,那便是這個女人。
可這個背地裡被人戲稱為「女關白」的北政所,從秀吉出兵朝鮮時起,卻忽然變了一個人:先前的犀利潑辣不見了蹤影,她變得平和安寧,有時甚至讓人覺得愚鈍。因此,長政以為,太閤故去之後,高台院很快就會衰老,可沒想到她早已步入長政不解的世界。如今的高台院,早已超然塵外,巨城大坂、五奉行等早不在她眼中。
豐臣氏諸人中,能夠與家康抗衡的大概只有這一個女人。此次前來,長政本想讓她幫著斡旋,希望在安土決戰之後至少能維持住豐臣家名義上的地位,卻不想竟有意外收穫——即便是這位與太閤一起奪取天下的糟糠之妻,如今也認為豐臣家的天命到此為止了。
既然如此……
淺野長政深吸一口氣,道:「您還記得我剛來時所言麼?我是受人所託而來。」
「怎麼又提此事?」高台院微微一怔,忽然心中一動,蹙眉問道:「不是左府讓你來的?」
「的確不是。」長政回答道。
高台院目光盯著他,問道:「那是何人?」
淺野長政道:「您近來應該也常常聽到她的名字——成田甲斐。」
「是她?」高台院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沉吟片刻才問道:「她要你和我說什麼?」
「她說,她已經通過各種手段拉攏了大坂城中許多有力人士,而且在堺港悄悄聚集了三萬精兵。這些精兵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且從堺港來大坂更是朝發夕至……」
「好了,這些不必細說!」高台院喝斷道:「我是問她要做什麼?或者說,她向要我做什麼?我雖然已經決定放棄大坂而去,但放棄只是一走了之,這並不違背太閤的遺志。而她若是希望我倚仗身份去接近並挾持秀賴,為她進攻大坂提前擾亂城中局勢,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淺野長政連忙道:「高台院多慮了。成田甲斐對於奪取大坂城信心十足,並不需要您出面為此做些什麼。」
高台院稍稍鬆了口氣,平靜了語氣,問道:「那她還需要你托話給我做什麼?」
淺野長政道:「她說,她進入大坂不難,難的是進入之後如何穩定局面。不只是大坂城的局面——這個好辦,真正難辦的是如何在大阪城被她控制之後依舊保持秀賴少主天下人的威勢。她認為,只有請您出面監護少主,這件事才能獲得全天下的認可。」
高台院深深凝眸,盯著淺野長政問道:「她希望利用我的身份或者名義,實際上取代淀夫人?」
淺野長政道:「她如何想並非在下所知,在下只是轉達,是否接受也由高台院您完全決斷。」
高台院思索片刻,問道:「她為何要這樣做呢?家康是她背後那位大人支持才取得勝利的,而且因為自己年事已高,也知道德川家將來無力反抗……那她還要挾持秀賴做什麼?」
淺野長政苦笑道:「在下確實也沒想明白其中道理,若是高台院能為在下解釋一番,在下倒是感激不盡。」
高台院於是沉默了下來,緩緩閉上眼睛。房中只聽見她輕輕敲打木魚的聲音。
咚,咚,咚,咚……許久之後,高台院忽然停止了敲打木魚的動作,睜開眼,輕聲道:「依我看來,明國那位大人對左府並不放心,即便左府年事已高,他也要防左府一手。即便他將左府捧為日本最強的大名,卻並不肯輕易讓左府掌握最高名義。」
「哦……您是說?」長政驚詫問道。
高台院道:「若是我所料不差,這位大人不僅會讓成田甲斐率軍進駐大坂,控制秀賴和豐臣家的最高名義,而且可能會讓他那位將來要繼承德川家的庶子也來到大坂城中。」
「為何要這樣做呢?」淺野長政不能理解。
高台院微微搖頭道:「現在我還不能完全確定,但只要見到甲斐姬,這些疑問都將水落石出。」頓了一頓,再次問道:「她說她有辦法率軍進入大坂,這我不懷疑,但她如何確保秀賴能夠安全的落到她手中?我再次強調,在這件事上,我不會幫她。」
淺野長政嘆息道:「以勢震之,以兵威之,以財惑之,以間反之。」
高台院沉默不語,半晌之後才嘆息道:「她若能順利控制大坂,我便接受她的要求,但我也要提出我的要求,除非她能答應,否則我絕不出面為她的行動背書。」
淺野長政道:「請您提出,在下會去轉達。」
「我希望秀賴將來能平安過完一生。」
「……是,在下會為高台院轉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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