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幸南京(七)內守備(2/2)
明代皇帝對文官的態度比較奇怪,依賴的同時又用各種手段限制,信任的同時又非得找人制衡,這也正是宦官得以干預朝政的原因。
在對待南京官制方面自然也是如此,南京作為留都,又是國家財賦的重點區域,皇帝當然也不放心把南京交給勛貴掌管,何況這南京的勛貴都是開國系勛貴,在信任程度上來說本就比不過靖難系勛貴。而正如前面所言,皇帝對於南京六部的文官,也同樣是心存制衡之念。
於是在設南京守備不久之後,即仁宗即位之初,便派出內廷太監守備南京——鄭和便是第一任南京守備太監,此後又增設副守備太監一人。實際上晚明時期因為太監勢大,副守備太監最多的時候甚至達到六七人。
最後回到前面的問題,參贊機務與南京守備勛臣、南京守備太監誰才是南京真正的一把手?參贊機務的「參贊」首先就排除了南京兵部尚書,畢竟「參贊」本來就是「參與贊畫」之一,是個「協助」性質的職務。
這樣一來就剩下內、外守備。表面來看,南京守備勛臣與南京守備太監是一個級別的職務,兩者因為分了內外,也就互不統屬。但之前說過,守備太監是司禮監的外差,其本人是在司禮監掛職的,有了這層顯而易見的親疏之別,南京守備勛臣的實際地位就大打折扣了。
還是那句話:權力結構是個同心圓,離核心越近的圈層,權力地位就越高。所以,為什麼下級一把手往往還要對上級領導的秘書客客氣氣甚至恭恭敬敬?因為秘書離領導更近。
內閣本來只是個皇帝的顧問機構,為何現在反而成了領導六部的「相府」?因為內閣離皇帝更近。
在這樣的情況下,明中期以後,每次舉行「南京守備廳會議」時,守備太監往往列在第一位,這也證明守備太監的地位高於南京守備。
而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則很有意思,在官員上疏論事要提及南京三大重臣之時,其往往名列第一,但在實際參加「南京守備廳會議」之時,他卻多半排名最後。
至於要說實權,那就要分太多種情況,很難說得清楚了。不過假設只說尋常時刻,那麼大致上是這樣一個狀況:
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職權類似北京兵部,主管南京、南直隸軍隊的人事、後勤等庶務,不直接掌兵。同時往往對南方諸省軍務有一定話語權,可以對北京中樞給予建議;
南京守備勛臣管理中軍都督府所轄四十九個衛所,職權類似於北京的五軍都督府,統而不管。南京城防他也有名義上的統領權,但同樣是統而不領,除非有皇命讓他領兵作戰(很少,幾乎沒有過)。
南京守備太監除了前幾章說過的那些權力之外,具體在兵權方面,還領有南京城及周邊的十七衛天子親軍(其中包括南京附近的錦衣衛、孝陵衛等特殊衛所),以及負責河道安全的江淮、濟川水軍。
這麼一看是不是就比較明確了?是的,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管的面最大,但管得很泛泛,基本難以直接插手細節事務;南京守備勛臣像是個吉祥物,名義上統率大軍,其實只統不率,幾乎就是個看管南直隸衛所統計表的。
唯有南京守備太監,他是真有南京城及周邊地區主要兵力日常管理和調動權限的,其實際權力類似於北京的御馬監掌印太監。
然而御馬監掌印因為身在北京,頭頂上還有東廠提督與司禮監掌印兩尊大神,完全處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可南京守備太監頭上呢?什麼都沒有——在內廷體系內地,位比他的高的人全部遠在數千里之外。
所以說,只要南京沒有皇帝駐蹕,南京守備太監就幾乎可以說是在代行皇權。
此時田義一聽宮監的話,微微眯起眼睛,問道:「堂侄?高杞……他走得可還急切?」
宮監聽得心裡一咯噔,直覺這話需要答得慎重一些,沉吟道:「面上倒看不出來是否急切,不過此人年輕,步速確實甚快。」
「呵呵,呵呵!」田義頓時笑了起來,滿意地道:「好,很好,咱家知道了。」頓了一頓,又問道:「張信與趙昇二位如今身在何處?」
宮監左右看了一眼,小聲道:「張副守備據說去了魏國公府,趙副守備則似乎去了成山伯府。」
田義看來略微有些詫異,遲疑了一下,追問道:「他二人沒在一起?」
宮監答道:「錦衣衛是這樣稟報的,說他們二位在侍奉皇爺入宮之後,先去武英殿密會了一番,然後由西華門離宮,一道回了京城(南京城有三個「圈」,由內而外分別是宮城、京城、外郭城,這裡的京城就指宮城之外、外郭城之內,主要位於皇宮以西)。然後分道揚鑣,一去魏國公府,一去成山伯府。」
田義想了想,搖頭道:「此時才想著串供,未免有些遲了。何況事已至此,不搶著沈閣老明日入宿春和宮之前先和他通通氣,反而去見二位勛臣,著實不知所謂。」
說罷,他看了看天色,嗤笑一聲,道:「也罷,他們既要尋死,咱家好歹同僚一場,總要送一送的……備轎,回府。」
那宮監連忙應了,立刻安排人讓轎夫們過來。趁著這個時機,他又問道:「內守備,今日南京城中各方貴人都在忙著聯絡,也就您老人家穩坐釣魚台,八風吹不動了。」
「啊哈?」田義聽得樂出聲來,搖頭道:「你小子眼色練出來不少,但這眼光還是淺了。咱家可沒有穩坐釣魚台,也不是八風吹不動,不想去聯絡聯絡……實話告訴你,咱家現在也是急著回府,要不然待會兒那位靖國公的堂侄到我府上,豈不無人接待?」
宮監大為詫異:「他不是去置備靖國公爺的用度器物麼,怎的要去舅父府上?」原來此人居然是田義的外甥。
田義拍了拍自己這位外甥的肩膀,嘆道:「自個兒用心揣摩吧。舅舅老了,沒幾年好活了,你若總是這般不動腦子,將來可怎生是好?」說罷徑直朝剛剛靠近此處的綠尼大轎而去,留下宮監外甥一臉愁苦地看著舅父的背影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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