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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第二拂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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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片錄製方則在《霍夫曼留聲機》的特別撰文中深刻稱頌了那一壯舉——

「如今他將是我們留聲機匣中的光,偉大更勝以往,每一位藝術巡禮者都會顫抖著將這份絕響拾起,就如在死寂的黑夜中豎起一座燈塔。」

七八篇藝術評論,「偉大」一詞在對卡普侖的描述中頻繁出現,而對於作曲家本人,這一詞彙已經開始突破。

一切落下帷幕,當下的事務進程也暫告段落,眾人陸續散去。

舊日交響樂團必須要繼續為民眾帶來音樂,與之合作的各國知名指揮家和獨奏家仍舊絡繹不絕,部分樂手們在指揮的帶領下排練管弦樂,部分三兩成群籌備著獨奏、室內樂或帶聲樂的音樂會。

希蘭回到了范寧之前的音樂總監辦公室。

除了必要的外出,她哪都不想去,這幾天幾乎無時無刻不待在這裡。

就寢也是在他的起居室。

她坐在辦公桌前怔怔出神之際,房門輕輕敲了兩聲,奧爾佳拿著一疊文件走了進來,小艾琳跟在後面低聲喊了一句「希蘭姐姐」。

「上次說過的,你應該叫老師,寶貝。」奧爾佳的聲音輕而溫婉。

「多休息幾天吧,沒關係的。」希蘭仍舊雙手捧腮,盯著前方的油畫發呆。

「謝謝,不過我已經休息了快二十天了。」

「沒關係的。」

「需要您簽一下員工薪酬的核減單。」

「核減單?」希蘭詫異側頭。

「……他不在了,常任指揮的薪水支出需要從下個月停止發放,人事手續也是如此。」這位行政經理的語調仍然平靜。

少女垂下睫毛,擰開的鋼筆帽又被蓋上。

「他還在的。」

奧爾佳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或者換個方式,每月自動發放至藝術基金帳戶吧。」希蘭臉頰浮現出微笑。

「他不是喜歡拼命工作嗎,就讓他一直為音樂救助項目兢兢業業掙錢好了。」

是夜,奧爾佳帶著女兒回到家中,女傭如往常一樣抱著小艾琳走進浴室,另外的幾位傭人準備開始打掃衛生、收拾房間,卻被她暫時叫停。

「再等等吧。」

她站在會客廳的三角鋼琴前,譜架上仍放著翻開的書本,指揮棒連同沒合上的鋼筆倒伏一旁,就像使用者暫時離開了一樣。

也的確是暫時離開,這幾年的時間去往醫院是常態,每次出門前都是如此。

藏書室的唱片被抽走了相當一部分,留有許多間隙。

綠植旁的角落空空如也,那台搬至療養院的留聲機尚未取回。

「如今他將是我們留聲機匣中的光,偉大更勝以往,每一位藝術巡禮者都會顫抖著將這份絕響拾起,就如在死寂的黑夜中豎起一座燈塔。」

如果這麼說的話,他再過幾天就要回家了。

她走進未打開煤氣燈的臥室,在一片漆黑中用盡最後力氣,稍稍整理了下女兒在一旁的小吊床,然後整個人和衣臥倒。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在徜徉中稍微有些顛簸。

世界中似乎有音樂的聲音。

顛簸感則好像是因乘坐馬車傳來的,好幾次從范寧先生那裡下指揮課後都很晚,小艾琳正坐在自己懷裡,對面的卡普侖反覆向自己分享今天的最新收穫,他哼著無憂無慮的那支歌謠,並徒手打著悠然的三拍子。

第二樂章的「利安德勒」舞曲,「一瞬追憶」主題。

經過路口時的轉彎有點急,再一看時,對面空空如也。

弦樂器輕快透明的音流在響,單黃管和長笛吹出悠長的號角之聲。

「人都沒有,對著空氣練嗎?」

范寧的聲音充滿無奈。

「以後的下午茶時間把他叫上來,這傢伙怎麼這麼死腦筋又不懂放鬆休閒。」

康格里夫沏著茶,羅尹撥弄著鮮花盆中的玫瑰與桔梗,希蘭和瓊爭論著「伯爵紅茶應該先加奶還是先加茶」,盧的旁邊應該還坐著一個人,明明看不清楚,但大家就是在時不時跟他說話。

「你才是午夜作曲家,你全家都是午夜作曲家。」尤魚圈在范寧口中嘎吱作響。

手工刺繡桌巾的白色蕾絲是那麼細膩,茶杯、茶匙、茶渣碗、糖罐和奶蠱瓶一應俱全,就連紙巾上綁著的橙黃緞花都可以瞧見,但就是看不清楚對面的人。

質樸無邪的舞步,溫暖如歌的旋律再一次響起。

大提琴組用飽含深情的呼吸,訴出另一支感人肺腑的對位旋律。

「那位死後的我,我還在,我聽得見,我會在冥冥之中回應我所卷念的人。」

終於能看清楚他在揮舞節拍,這裡是熟悉的舞台,只是聽眾席空空如也,只是他的身影輪廓微微泛著魚肚白。

就像一線明媚的晨光,一縷清爽的微風,沒有任何雲遮霧障。

「夢裡都是假的對嗎!」奧爾佳在大聲地喊。

「醒著和做夢當然都是真的啊!」卡普侖轉過頭來對著自己笑了。

更加激烈的地毯式三連音響起,管樂在星光寥寥的夜空下低吟高歌。

「禮物,這是禮物!新年禮物!!」

一個紅色的彩球被他抄起,對著聽眾席上空徑直拋了出去。

「請接受我們的新年祝福吧!」

他雙手撐出喇叭狀,仰頭大聲呼喊,邊喊邊連連後退。

「耶!」「新年快樂!!!」

好多好多人的燦爛笑容被定格在了膠捲里。

多彩繽紛、金銀閃亮的各色紙片,在水晶吊燈的映照下旋轉、舞動。

又是「利安德勒」主題,過於恬澹的撥奏,沒有任何重量。

那些紙片的色彩開始消褪,一切事物逐漸剝落,最後是白茫茫的一片。

帶來拂曉,視野所見是刺眼的光。

竟然能在雷雨季又一次碰見罕見的陽光,空氣中靜得沒有一絲風。

沒有一絲風。

「媽媽,我昨晚問爸爸了。」小艾琳已經坐在了旁邊的吊床上。

「是嗎,你問了什麼?」奧爾佳輕輕出聲。

枕邊濕了一大片。

「白天裡那些叔叔阿姨每個人說話時,都說他依然還在,我就問他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夢裡面是不是不算?他說,醒著和做夢都是真的。」

「是的,醒著和做夢都是真的。」奧爾佳輕輕笑著,靠坐了起來。

「所以,我說話,或者拉琴,他能聽見?」小艾琳眼神亮起。

「他知道。」

她將女兒從吊床上抱起,坐在鏡子前面,開始給女兒扎頭髮。

再把還沒來得及整理歸位的唱片,重新一張張插入書櫃的縫隙。

「叮冬~」

懸在門上的風鈴在響。

悠揚、空靈,就像鐘琴或鋼片琴在「初始之光」樂章所模彷的鐘聲。

稀疏纖細的塵埃在光線中漂浮遊動,地板似玻璃般閃耀。

他知道,這就是第二拂曉。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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