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全部屬於我(2/2)
羅伊仰頭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命名為好,姑且用上『程式』這個單詞吧。」
「程式?」這回范寧的確沒理解,它和所討論的末樂章思路有什麼關係。
「嗯,程式審美的程式、體驗的程式、獲得慰藉的程式」
羅伊熟練地舉了幾個例子,顯然自從她得知范寧的合唱構思後,一直都在認真思考。
「比如,古代寫史詩的哲人思雷,或繼承他思想的新曆女詩人俾德麗采,都很擅長塑造一種充滿想像力的敘事化語境,在長詩中,他們讓某些神話角色,甚至是見證之主帶領自己完成一段旅程,進而結識不同歷史投影下的歷史人物,通過虛構其對話的碰撞與劇情的發展,來表達自己的哲學觀點、道德觀點或政治觀點。」
「比如,中古時期的巨匠格列高利,他在創作歌劇時會大量借鑑神聖驕陽教會《啟明經》和《審判經》中的典故,劇情中的角色遭遇困境、蒙受不幸或釀成悔事,最後神跡降臨,讓一切走向完滿和團圓,於是跟著經歷了全程的聽眾也得到了寬慰和告解。」
「再比如,更為樂迷熟知的吉爾列斯《第九交響曲》,雖然大部分篇幅都是不含文本的器樂,但四個樂章同樣是展示了某種完整的過程:最開始是鬥爭、彷徨與痛苦,然後是戲謔與反諷,再是冥思與追憶,最後升華為光明、博愛與狂歡,於是聆聽全樂章的聽眾也就經歷了一場高貴的精神巡禮。」
三個分別來自詩歌、宗教和音樂的例子,讓范寧逐漸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你看啊,它們中間其實都包含著『現實中難以發生』的虛構因素。」羅伊攏了攏自己的頭髮,「不會有神話人物帶你遊歷歷史投影,不會有見證之主降臨神跡解決微末世人的愛恨情仇,現在的時代也離『全人類的歡愛』差得很遠,對吧?」
「但它們都提供了一種程式?」范寧眼神明亮,「一種可讓欣賞者代入其中的,誦讀、聆聽、演繹或思考的理想程式,通過找到某個聽眾渴望但又『在現實中難以發生』的敘事角度,從而實現救贖逝者、慰藉生者、或讓聆聽者收穫高貴的感動。」
「你明白了!」羅伊比出勝利的手勢,「因此我們升華的方向除了『提問-思考-作答』的結構外,或許還可以有『起始-經過-結局』的要素。」
「前者是『議論性』的範疇,而後者是『敘事性』的範疇,它們並行不悖。」范寧從地上站起,「嗯,很讓人能看到希望的討論,現在,我先大概把第三樂章的縮編譜堅持著寫完。」
他立即又覺眼前發黑,於是羅伊將他扶穩。
「你慢點呀,呼——」少女吹滅蠟燭,拉開水晶吊燈。
時間已到八點多,女僕們進房清潔完餐桌,范寧則在三角鋼琴前坐下。
「一定要這麼急嗎,我感覺你仍然需要休息,而且,你剛剛已經記下了所有主要的靈感片段對吧。」
「是需要休息,但如果再隔一晚,我在擴寫這些靈感片段時,最終的成品肯定會和今晚趕出的音符有出入,這種出入極有可能是反面的,雖然概率微小,但我不能接受。」范寧解釋道。
「那我可以待在這裡嗎?」她問道,「我看書,或玩自己的,儘量不發出聲音。」
「可以啊。」范寧右手持著鋼筆,左手已在琴鍵上彈出成片的十六分音符,「你發出聲音也沒關係,不用那么小心,我這個人其實不太容易被打擾到的,當然,大部分時間我會沒法理你。」
「好!」羅伊愉快應道,然後抱著一本詩集,直接踩上柔軟大床。
「誒,那是我的地方吧。」范寧瞪大眼睛。
「什麼你的地方,明明是我的莊園,這裡自然全部是屬於我的。」她得意地輕哼一聲,整個人完全挪到了范寧原先躺的位置,搭上他蓋過的毯子,靠著他靠過的枕頭。
然後將厚厚的書籍翻開,毯子覆住的兩隻小腳開始愉快地輕輕晃動。
「你怎麼不寫了?」過了兩分鐘她抬頭。
「這樣的話等下我」
「你寫完了要睡覺時再趕我走嘛。」
「好吧。」范寧無奈搖頭,坐回琴凳。
他很快進入全神貫注的創作模式,要麼奮筆疾書,要麼在鋼琴上試奏,或者起身在落地窗前站一會。
羅伊沒有再找他說話,她翻閱著詩集,不時做著註解或輕念出聲,還有相當一部分時間在輕咬筆桿,悄悄看著范寧彈琴或記譜的背影。
第二個小時和第三個小時結束,她分別給范寧端來了果盤和小點心,放在鋼琴凳側方的小織物桌後,便默默爬回床上。
范寧在起身活動時吃了一部分。
然後他一直寫到了凌晨兩點半,用時足足六個半小時。
晚間的醒來,本就是諧謔曲靈感流逝的催促和預警,靈性的恢復僅處於半成品狀態,這下他感到大腦再次被抽空,幾個部位的血管都在突突直跳。
第三樂章基本完成,范寧揉著腦袋,起立轉身。
他剛想出聲,卻立馬捂住了嘴。
那本詩集放在枕邊,而羅伊不知什麼時候早睡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