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停屍間(2/2)
他以為將來這一天的視野里是金碧輝煌的舞台,西裝革履的藝術家與合唱團,他真的想不到,現在停在自己左右手邊的是轟炸機、裝甲車和高射炮。
羅尹右手拉著左臂的袖子,緊咬著嘴唇一動不動。
過往的思緒在音樂聲中翻騰,她突然很想在拉瓦錫主教那做個告解,嗯也許,也不算那種「懺悔」意義上的告解吧,只是想向這位令人尊敬的長輩請教一些問題,給內心的一些情緒找個出口,但比較奇怪的是,自己又不是信徒,這可能會讓神父先生有些難辦
如此,到這段詩節結束,簡短的安魂儀式也即將結束時,她腦海里開始醞釀一些措辭,但廣場上卻突然響起了幾聲不合時宜的噪音——
「啪!砰!砰!」
是清脆的耳光聲,以及鞋子踢在人的衣服上的聲音。
就像忍耐已久後終於火山爆發,一位滿臉漲紅、面露凶光的大鬍子執事,對著腳底下的兩名戰俘狠狠地拳打腳踢起來!
「內厄姆,你在幹什麼!?」
杜爾克一聲呵斥,身邊兩位輔祭趕緊一個箭步沖了過去,把這名叫內厄姆的執事往後拉。
「操!婊子養的!剛剛這兩人跟在唱詩班後面哼著『復活』!
!」
大鬍子執事的雙臂被拽,襯衫在掙扎中被往上拉,一圈肚子都露了出來,腿仍然在往前方的空氣中狠命飛踹,邊踹邊繼續憤怒地咆孝——
「飛機是他們開的,炸彈是他們丟的,那裡躺著的人全是他們炸死的,然後,他們在這裡唱『復活』!」
「為什麼不讓我把你們綁在柱子上燒死,然後給你們唱到天明!?」
「操!去你媽的混蛋!
!」
內厄姆此刻完全沒有屬於神職人員的儀態,聲嘶力竭地唾罵著各種粗鄙之語,然後又被自己的口水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他的這番反應激起了相當多人的同仇敵愾,只是由於圍在近處方圓百米的,基本都是訓練有素的軍隊和其他教堂人員,一時間大家眼中怒火中燒,但也沒有對這些戰俘作出什麼其他實質性的過激舉動。
阿爾法上校和杜爾克司鐸朝這位主教遞過去詢問的眼神,裡面混合著惱怒和茫然。
「他們是為利底亞的民眾唱的。」
誰知范寧的回答,讓所有人盡皆相視無言。
似乎是有些引人深思的指教。
「呵呵」某種三分淒涼七分神經質的笑聲卻再度不合時宜出現。
一位被教會的「驅魔鎖鏈」綁得像個粽子似的密教徒接著嘆了口氣:
「這塵世哭聲太多,你不懂的。」
下一刻「卡噠」一聲。
士兵背上的霰彈槍自行飛出,落到了范寧手裡。
此人即刻閉上嘴巴。
范寧瞥了他一眼,又把霰彈槍扔回了士兵手中。
這句之前在教會內部的調查卷宗中,出自一些神志不清的神降學會熟人反覆提及的話,讓范寧產生了一陣陣無法控制休止的復讀煩悶感。
一系列意外的插曲也打斷了羅尹的思緒,她只好看著范寧從她跟前平靜地走了過去,接著問向一旁的老司鐸杜爾克:
「那邊是甚麼東西?」
拉瓦錫主教問起了別的話,杜爾克也一時收斂心神,望向主教指的地方。
范寧指的不是教堂,而是教堂北邊方向的一片街區方向。
「那邊?多大的那邊?要看主教閣下具體是問的什麼,那塊街區沒什麼工業廠房或重要的基礎設施,我覺得利底亞的這群瘋子就是想毀掉教堂。」
「地圖。」
范寧再次示意士兵遞來張地圖,將剛才在上空目測到的矩形區域較為精準地劃了出來。
「在這界限之內,所有的基業、要人、財寶、大的買賣或奇特物什但凡值得這些外邦人和假師傅覬覦的,你都細細地講明。」
他特意強調了是「所有的」,以期望挖掘出什麼信息。
「這幫傢伙似乎炸得稍稍有些偏」於是杜爾克湊了過去,看著范寧劃出的區域發表評論道,「但是,除了教堂,除了民宅和坊市,的確再沒有什麼,非得說值得襲擊的軍事目標」
他接連在地圖上落指:「這個紡織小廠算一個,這個通訊台算一個,紡織小廠價值很有限,而這樣的通訊台,整個小城有十六座,沒什麼更特殊的地方如果就為了這麼兩個目標,折了九架轟炸機,被俘了十幾號人,那這幫傢伙今晚的行動恐怕是虧得連褲子都不剩了」
旁邊被架住的內厄姆執事雖然剛才怒氣攻心,但也明白主教這般問話,肯定是有重要的考慮,仔細回憶後又補充道:「除此之外,倒是還有三座油庫,不是糧油,是工業機油這倒是個價值更大的目標,但主要是占據價值而非破壞價值,它們的主體都是地下設施,轟炸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地下設施,嗯?對了——」
這位大鬍子執事眼神一亮,但隨即又皺眉不展,似乎是覺得接下來提及的事物有些無稽之談:
「說到『地下設施』,我倒是又想起來,在教堂稍微往北延伸出去的地下位置,有一片停屍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