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戰爭後方(2/2)
提歐來恩目前說是「中立方」,也承諾過在貿易上絕對不會針對某一方提出不合理限制,不過,一切的動機仍是利益。
這一百多年來,提歐來恩向外輸出了大量的工業科技,各國各領域都會無可避免地受到影響,軍事上也是,直接的或間接的。
「發明者是指引學派導師、偉大物理學家、第二代差分機創始人卡門·列昂。」杜爾克說道,「這種裝置完美規避了機槍從後方射擊時打到自己螺旋槳的問題,駕駛員可以毫無顧忌地傾瀉火力,每當槳葉轉到機槍前面時,斷續器系統都能精妙地暫時中止子彈射出利底亞人非常看好這個發明,也非常看好一些其他的武器,這幾個月來,提歐來恩賣給他們的軍火成交額是雅努斯的四倍以上。」
「利底亞的國教不是祀奉『渡鴉』麼?」這時旁邊陪同羅尹的赫莫薩女士開口了,「他們『靈隱戒律會』的牧師主要研習的是『荒』,比貴教還講究內省和節制,這次開戰以來節節壓著你們,打法這麼激進,也的確是夠奇怪的。」
「誰知道呢,在南大陸的圈地之爭上,目前表現最激進的也是他們。」一位輔祭執事稍稍做了個攤手的動作,「說到底,『阿派勒區域領土爭議』這種幾百年前就用濫了的說辭能重新成為開戰的原因,也無非是他們想借題發揮,在南大陸的圈地競爭上實現更多訴求罷了。」
仿佛是看到羅尹的神色里有些過意不去,老司鐸杜爾克卻很釋然地笑了笑:
「羅尹小姐心中對世俗戰爭有些念頭,這是正常。不過您既是非凡學派的大小姐,也是藝術圈子裡的音樂家,此行所做的是高貴之舉,過多的芥蒂依我看是不必有的。」
「南國憑空蒸發後,現在全世界都不好過。據我所知北大陸的債務違約率、失業率、破產率全部位居首位,提歐來恩現在可以說是在借著賣軍火『發戰爭財』,但交戰雙方的目的,歸根結底也是在發『發戰爭財』,誰也不比誰更加高尚。」
「只要戰爭打響,人類的想像力就一定會在武器裝備上無休止地躍進;只要南國的圈地競爭有夠火爆,其他民眾的視線就會更加關注那裡的矛盾;只要軍工廠的運轉負荷有夠滿載,上下游產業的訂單足夠多,躺在街頭的失業年輕人就有了更多去處」
一直在旁邊默默旁聽的范寧,不禁多打量了這位獨臂老司鐸幾眼。
杜爾克再度仰頭看天:「總之,那些飛行員彼此間起了互相射擊的心思,又對飛機下方的工廠、設施、倉庫打起了主意,最後,他們終於把炮彈也帶了上去於是在一個月前,卡門·列昂又根據戰場需求,發明出了帶有炮彈架、拋放系統和轟炸瞄準器的自動轟炸裝置,現在『空襲』幾乎成了交戰雙方的常規軍事動作之一」
馬車放慢了速度,眾人邊談邊看。
一路來看,在空襲的摧殘下,依舊選擇住在「危房」里的市民也有,但更多出現的是從沿街和江邊往外、或山坡半腰處新搭起來的、歪歪斜斜擠在一塊的簡易居所。
它們的材質大多是竹子和柳條,再配上少量的石頭和水泥,顯得十分松垮。
但羅尹在它們的內部感知到了有簡易、基礎且神秘成本相對低廉的「鑰」相秘儀祭壇正在運轉,這保障了其基本的遮擋視線與遮風擋雨作用,並且,一時半刻不會垮塌。
在抵禦轟炸方面,它們不會比原本的建築更結實,但優勢勝在修建快速而靈活,這些女人和孩童們幾乎把全部家當都擺了出來,做飯用的桶、盆、碗、碟、菜刀、砧板、爐灶、烤架,鎖在油膩膩柜子里的油壺、奶桶和糖碗,睡覺用的摺疊床或破沙發、縫補衣服的成套工具「簡易窩棚」里放著一部分,人行道上放著另一部分
這讓原本就狹窄的街道更加侷促不堪,蠕動在其中的人們,放眼望去就像一條長長傷口上縫著的歪歪扭扭的針線。
「工作也好家務也好,民眾們白天躲避空襲耽誤了的活計只能在這個時候補上,所以諸位可能會覺得現在有點擁堵吵鬧」
「幸虧那幫傢伙受天氣影響很大,晚上出不來,陰雨天也出不來」
一位神職人員和一位當地官員做著解釋。
羅尹禮節性地予以點頭回應,又在一些熱鬧的「小池塘」前遙遙駐足停留。
這其實是轟炸機群飛走後留下的彈坑,在雨水和積雪化在裡面後,它們展現出了「生活化」的一面——孩童們蹲成一圈,清洗著刮好的土豆和菜葉子,甚至有女人們掄起長條的棒槌敲打衣服。
嚴格地說,這裡的確屬於戰爭後方。
「後方」和「前線」肯定不一樣。
但「後方」和之前的「大後方」也是不一樣的,這裡的確已經徹底遠離了那座幾千年的聖城的幅散圈影響。
「前面排了好長的隊伍,他們在搶什麼東西?」
羅尹看到前方視野盡頭的人們從街道左側排到右側,又從右側折回左側,竟然「調頭」了四次,再加上兩側本來就擁擠的棚子,街道被硬生生「攔腰斬斷」成了幾截,馬車的去路也被擋住了。
隱隱約約還有討價還價的質疑聲和爭吵聲傳來。
「就是糧店,現在價目牌更換得太快了,最初幾天一變,現在一天幾變,薪資發到手了,大家會第一時間趁著下次漲價前去換成麥粉、麵包、糖或者油」這位市政官員在解釋,說著說著突然苦笑一聲,略帶尷尬地加快了步伐。
「抱歉,看到我的幾位同事了,我得打個招呼」
羅尹對旁邊的范寧也遞去一個撇著嘴的笑容。
按理說街頭很熱鬧,很有煙火與生氣。
但她想起了昨天對這位神父先生說的「新的生機已經有了」,突然感覺,似乎不是很合適。
「羅尹小姐應該不是第一次臨到雅努斯。」
范寧與她目光交織片刻,再度眺望遠處。
「嗯,我來過近十次了,但以前都是在聖珀爾托或另外幾個大郡城停留,而且,都是聽音樂會。」
「您覺得這世間的亮光是普照的嗎?這福音是盡都傳明的嗎?城裡和村裡的民是皆有奶和蜜可以吃到的嗎?」
羅尹怔了一下,隨即搖頭。
范寧目光悠悠地道:「在聖城那日,我以彌撒曲請求上主矜憐,她的賜物折有六十萬鎊盈餘,但那城裡需要吃喝的信眾是二百萬。數天來被我勸告,儆醒得赦、或裁決定罪的有近百來位,但行邪術、走私道、拜偶像的有幾萬數目。世上也不止雅努斯一國,須知那些沒聽過福音的民,連同田間的谷植、地里的牲畜、天上的飛鳥,也照舊是在日光里發旺生長的。」
羅尹輕輕「嗯」了一聲:「我曾經有一位,一位」
「朋友?」范寧笑了笑。
穿白色風衣的她臉上是悵惘回憶的神色,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說這個世界充盈著他無法理解的悲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