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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樂章 愛告訴我(11):升得更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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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奏郵號的伈佊沒有問答。

但問出這句求證之言的范寧,自己終於意識到了那持續數月的、在夢幻般盛夏里的迷離惝恍——也許早有覺察,早有潛應,只是未曾像現在這般明確的清晰認知。

從特納藝術廳暗門後混合地帶的入夢,到「回歸藍星」的短暫體驗,從「緋紅兒小姐」製造的幻境,再到沙灘邊上的醒轉,以及,南國旅途中一個又一個夢境中的深層夢境

自己就再也沒回過醒時世界。

從那天站立在總監辦公室的陽台,眺望拂曉之後。

「她可供理解的形象包括濃情蜜意的贈禮、心慌意亂的香氣、酩酊馥郁的美酒和熱烈不安的幻覺」

「一種常見的致敬她的音樂形式,就是將醒時世界和夢境混合在一起表達,或乾脆暗示當下所處就是一場夢境,如此在虛幻模湖中逃離現實,以求得到對心靈痛苦的慰藉」

范寧回想起了《芳卉述論》中早已心融神會的句子。

初次閱讀時還是第二日,自己還在商旅的馬車上,那天的陽光還是如常熾熱,城郊間的原野里種著新茶,開滿了繡球花,細細的燕雀草在搖曳,馬車門旁能看見露娜小姑娘被微風帶起的銀色衣裙和發梢,遠方過於透明的海面上是蒸汽船和小帆船,以及黑色火山岩群的山頂倒影。

「酒神式藝術啊」揮拍中的范寧也沒覺得,到現在的一切能有多麼驚訝,他就是頗為惆悵頗為疲憊地笑了兩聲。

那些困惑與詭譎之處

在音樂演奏後,能以一種極為奇幻的方式出現在枝頭的「果實徽記」;

旅途中常無緣由發生的突兀迷路;

生靈肉體死亡之後,大大超過夏季正常速度的腐爛進程;

可以順著夢境找到自己、但無法這樣直接聯繫到北大陸的瓊;

俄耳托斯雨林雲集盤桓的鳥鳴之聲;

聖亞割妮醫院內異常順利的、幾乎是不受控制自發進行的回朔;

「喚醒之詠」的奇特機制、盛夏已至後花雨飄灑、瓊漿淌流的滿溢幻象;

還有,生於南國之人無法進入「困惑之地」?河床乾涸、樹木枯死、空氣乾熱而非濕熱的「困惑之地」?

「您也是一位研習諸史的詩人、學者,應該知道『混亂公國』時期的南大陸,雖出產一些罕見名貴的香料、礦物和象牙,但從史料反應的側面來看,那時的動植物等自然資源十分貧瘠,生存條件之惡劣甚至有『炎苦之地』一說」

「而5世紀中後期雨水突然開始充沛起來,就連山川洋流等自然條件都發生了奇特的向好轉變,這才迎來了物產的大爆發……」

范寧回憶起了馬塞內古曾在閒聊中提起的話。

說起來,這位伯爵「指路人」已在延席上被「原生先知」開膛破肚,恐怕是實現不了進一步加官升爵、迎娶貴婦的計劃了,但弔詭的是,他的畢生夢想恐怕又已實現:這場大型典儀中的縱慾行為已將「宮廷之戀」連衣帶肉撕得粉碎。

范寧揚手,三位演奏小提琴的樂手身影變澹,聲部整體音量略有下降。

又落拍,他們的身影和音量恢復如初。

再次重複,長號手與圓號手亦如是。

「被覆蓋住剝皮傷口的馬西亞斯陷入沉睡,並晉升為見證之主?」

哪有什麼「困惑之地」啊,不過是部分夢境提前坍塌,回到現實中的「炎苦之地」罷了。

就像自己造訪的那座花園一樣。

在睡眠群像中飄蕩的南國靈體,又如何能回到醒時世界落足呢?

范寧的目光再度坐在後方的安與露娜交織,再度惆悵而疲憊地笑。

對啊,身處「謝肉祭」典儀進程,又不受特巡廳波格來里奇的「刀鋒」祭壇庇護,若僅僅只是醒時世界的音樂演奏,自己哪能做到單憑一根靈感絲線,就讓樂手們的身體與神智均不受影響?

除非,這一切是場夢。

那倒是能憑藉自己對「池」的理解,憑藉典儀音樂指揮的神秘學身份優勢,通過墊高認知緩衝,暫時讓這些夢境中的靈體免受污染之虞。

暫時。

詩人已死,看這不復存在的外界和瘡痍滿目的教堂就知道了,等音樂演奏結束,一切陽光、花海、洋流、雨林、物產包括生在這片國度上的人,都將如肥皂泡破裂般幻滅。

郵號依舊在響。

第三樂章大段的場外獨奏,讓人回望起神秘的俄耳托斯雨林森林,深沉的鄉愁色彩在杯盤狼藉的教堂內迴蕩。

持號的伈佊依舊一言不發,話語其實能直接在他人內心中響起,但也許是為了音樂演繹在神秘學意義上的流暢性,也許是沒什麼贅余回答的必要了。

「嗡—嗡—嗡—嗡!

——」

一段明亮又高昂的進行,纏繞禮台上「緋紅兒小姐」的花瓣與紙條驟然收緊。

「噗嗤!」就像浸透鮮血的豆腐腦在掌心握碎,然後支離破碎的殘餘漿液從指尖溢出。

但轉眼間,赤紅教堂的亮度又昏暗了幾分,拱頂牆壁上湧現出了無數筆猩紅漿液的刷痕,然後,淅淅瀝瀝下起了帶著甜腥味的血雨。

讓人如沐春風的溫柔笑聲和嗓音從教堂四面八方響起:

「夢裡有什麼好打的?……還有一小會,休息休息。」

很顯然,這位半個執序者實力的教主並非聖者對手,但是她現在最需要做的,只是恭候「紅池」的降臨回歸而已。

她懷著一位見證之主的旨意行走於此處,而南國,沒有。

伈佊並未理會,他持著郵號,吹奏之時腳步於教堂各處輾轉騰挪。

號口不斷閃出強光,就像裝有桃紅色燈列的閃光燈,被它照耀的牆體、裝潢或物件之上,似乎有什麼「捲軸」之類的東西脫落了下來。

它們質地透明、閃閃發亮,裡面起初是物件本身的模樣一隅,但在空中漂浮蜷曲數次後,變幻成了不同的場景,有人、有景、有建築、有花朵、還有畫作、文字和樂譜……

老人不斷地吹奏,他身上的枝條開始泛黃,花朵鮮艷的色澤似乎開始暗澹了下來。

「歷史投影化?」溫柔女聲中帶著一絲訝異和嘲諷,「哈……這老傢伙不是自尋死路麼,還是本來能活、這下毫無意義的那種……」

人類永遠無法完全銘記一件或一類事物——這裡所指的事物是「有形之物」,文字詩歌、音樂美術、舞蹈凋塑等蘊含抽象知識信息的「無形之物」不在此列。

你無法銘記一顆蘋果,你能記住的不過是橙紅的果皮、圓球的形態、酸甜的味道、清爽的汁水、酥脆或軟糯的口感……

你無法銘記一位故人,你能記住的不過是她的身材外形、她的常著衣裝、她的髮型氣味、她的音容笑貌,以及她所留下的文字與作品、或彼此間共同經歷過的一件件瑣碎又具體的事。

一場夢境也是,醒後能記住的只有光影、氣味、情緒、關鍵情節的片段,或一小段知識——附屬的無形之物。

以上這些都不再是其本身,而只是某一方面的「歷史投影」,聽起來有些悲觀,但遺憾的是事實如此——對於已逝之物,能捲入移涌中漂流的只有這些,人們能循著緬懷和銘記的只有這些。

伈佊或呂克特大師正是想在南國徹底消失之際,將它的「歷史投影」保全起來,這樣,它至少不會完全絕望如死灰,至少不會在移涌中漂得更遠。

但實際上這也做不到。

一位無知者,可以深刻銘記數件視如珍寶的舊物、三兩刻骨銘心的故人。

一位有知者或邃曉者,可以銘記住一條河流、一座古堡、一片村鎮或更多複雜的秘史。

而執序者,雖然擁有更為強大的「秘史」無形之力,也不可能把整個南國都給化為歷史投影銘記下來,這個概念的深度廣度都太大太大了,伈佊的「儘量轉化」只不過是杯水車薪。

做完這一切後,老人眼神中露出決然之色,「吸了一半的雪茄」被他拋飛於空中,足足分裂為上百根一模一樣的殘影,然後,劇烈地燃燒出桃紅色的光芒。

四面八方再度笑出溫柔的聲音,語氣仿佛遺憾又嘆惋:

「哎呀,本來聖者大人是個多合適的祀奉『紅池』的副手呀」

本來,不依賴醒時世界生存的執序者,在南國夢境消散後還能保住一條命。

「秘史」無形之力一耗光,那就真是全無生存的可能了。

南國「歷史投影」的捲軸開始自我翻卷又包合,成為了大大小小透明又聖潔的氣泡。

而老人身上的枝條開始枯萎,鮮花一朵又一朵地凋謝了下來。

台下,宴主們在攝食與被攝食的進程中,越來越往中間聚攏,滿是血污的慘白肢體與肢體堆砌在一起,乍一看已經分不出哪些是人類、哪些是「原生先知」,只有幾大座膿液橫流的肉山在糾纏蠕動。

具有不安因素的主題在後半段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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