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樂章 愛告訴我(13):殘夢終醒(2/2)
范寧淌下一小滴眼淚,是微笑閉眼而致。
「老師,不要難過了。」露娜說話輕得像羽毛落地。
「這是我此生聽過的最美的慢板樂章。」夜鶯小姐的嗓音仍似山泉浣洗過的潔淨。
她的語氣仍然帶著笑意。
「我早說過,我是過於幸運的女孩兒,如果幸運是有限的,應該早花光了才是。」
「成為你的夢境,這很浪漫啊!」
「醒來後看看能不能記得南國有位不存在的夜鶯小姐,唱過你的很多首歌!」
她們接連輕輕地做出擁抱的姿態。
身影也融入到南國「歷史投影」的氣泡里,再也看不清楚。
「不會,不會」
「你們並非不存在」范寧渾身顫抖著在搖頭,他在腦海里竭力搜尋著什麼。
一定還有什麼該想通但未曾想通的事情。
「神秘學基本原理告訴我,世界表象與世界意志共同構成真實的世界」
「移涌生物的特性告訴我,它們的眼裡沒有『活著與死去』,只有『被遺忘或銘記』」
「你們並不是我在北大陸所經歷的折射替代品,也不是完全虛無主義上的幻夢,我所謂的夢見,與其說是夢見,不如說是在世界意志中的相遇,只是,由於夢境反映潛意識與超驗的情緒,我的情緒讓我更加『定向』地與你們的命運糾纏在了一起」
那些南國歷史投影的氣泡,一個接一個地相觸,相融,合二為一,合二為一
「不會,不會,你們一定也是真的!」
他突然發出自我懷疑又竭力作出自信語調的吶喊。
「噗嗤——」「噗嗤——」
令人惡寒的漿液翻湧聲打斷了范寧的沉思,那些原本「背景」處暗紅色的增生質地上,突然血肉盡皆撕裂張開,整個空間四周都是密密麻麻張開的口器與卵鞘!
那些口器並沒有去吞食這其中的人,它們的目標先是空氣中飄蕩的正在相融的「氣泡」。
出於「池」的同源性,這位回歸居屋的見證之主,同樣需要進食這些南國的「歷史投影」以穩固她的神力。
轉眼間,聖者伈佊拼命轉化出的氣泡,就被「紅池」吞食了一小半!
「錄製進入尾聲,就在此刻!」特巡廳一眾人員陡然睜開眼睛。
波格來里奇左手凌空在封閉的界面上劃出數道切痕,兩位巡視長操控著祭壇的樞紐位置,誦念起最後的禱文。
那些設備中的電氣刻紋刀激烈地振動起來,不斷在膠片上劃出帶著澹青色流光的精密聲槽。
這片空間突然變得扭曲了,以一種完全違反三維視覺的形式,從收容祭壇為中心,「從內向外」地將一切夢境中的事物都反卷著吸了進去!
四面八方的血肉在掙扎,但神力衰減之下,倉促間析出的「池核」主體完全無法逆轉局勢。
其實,這完全是范寧這個變數的作用。
本來按照第五樂章所升華的高度,特巡廳的兇險程度仍舊非常之高,但范寧這個意外的第六樂章到來,完全把原先「喚醒之詩」里關於「紅池」的知識給顛覆淨化得乾乾淨淨,也讓這錄音設備的收容能力有了質的提升。
但也就過了五六秒,意外到來。
范寧輕輕將一束靈感絲線,投入到了自己胸袋內的手機上面!
「做夢?就你們也配帶走南國的歷史投影?」他輕輕嗤笑一聲。
比收容能力?
以存放《夏日正午之夢》音樂為前提的收容能力?
這群人是對現代手機的錄音音質有懷疑?
還是對這部從藍星穿越而來、又收容了「畫中之泉」的「悖論的古董」的秘史之力有懷疑?
空間扭曲吸收的中心,在一瞬間轉移到了范寧手中!
不考慮伈佊製造的那些氣泡,處在隱秘歷史中的「紅池」,是南國密教組織的崇拜對象,同樣是歷史投影的一部分。
范寧準備照單全收,齊齊整整拿回去,再慢慢處理。
「這就是舍勒?」波格來里奇平靜遙問,「有意思了,居然有當著我的面還敢作對的人。」
「舍勒,做事情完全不分場合的隨性可對你沒有好處。」岡冷視著前方處在光芒中的指揮家。
「你們動手。」
波格來里奇下完命令後,做了個簡單的拇指將「刀鋒」抵開的動作。
就這一下。
被對方看了一眼的范寧,突然感到一股無可抵禦的壓迫感傳來。
周圍的空間不管是從視覺還是觸覺上來體會,都似乎被一塊塊分割開了,自己的活動範圍就被隨機禁錮在了一處狹窄的巷道中,稍有觸碰邊界的幾處地方頓時血流如注。
面對這位執序六重的非凡世界領袖,范寧感受到了一股完全違背了自由意志的恐怖與無力感!
「舍勒小先生,花!」空氣中突然傳來了蒼老力竭、風燭殘年的聲音。
呂克特大師?范寧心底一個激靈,也來不及張望思考,他的關注點一騰挪到自己的左臂位置,頓時,漫天的桃紅色光點從他身上噴薄而出。
南國最後的不凋花蜜。
「芳卉詩人」最後的神力,完整的見證之主位格的最後神力!
空氣突然間凝結不動,除了范寧自己、流淌的音樂和汲取一切的手機。
就連波格來里奇也無法動彈分毫!
桃紅色光點開始劇烈燃燒。
最後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比較燃燒速度和收容速度,似乎不夠。
「舍勒小先生,你給出了那個答桉,所以剛才投影們似乎更親近於你一點。」
再次聽到呂克特大師說話,控制著終曲流動的范寧四處張望起來。
音樂聲仍在流淌,老人的聲音仍在繼續:
「雖然只是極少的一部分投影,被吞食後更少,但你不要再吸收了,必須要留一部分『芳卉詩人』的神力幫你逃出去。否則即使你把『池核』全部吸走也無濟於事,這個『紅池』的噩夢坍塌後會產生強烈而紊亂的空間亂流,即使是波格來里奇沒有個十天半月也無法找到出口。」
「夢醒後,南國的歷史投影還是拜託你了。」
只見從極目之外更遠的虛空中,有一些幾乎已經看不清楚的虛無花瓣也朝自己漂了過來。
聖者伈佊的布道事跡,呂克特大師的不朽詩篇,自然也是南國歷史投影的一部分,並且是最為濃墨重彩的那一筆。
「舍勒小先生,結識不在年久,就此與你道別。」
最後,它們無聲匯聚在了這些氣泡中。
「只是銘記了南國的極少一部分嗎?」
「極少極少的一部分?」
范寧在喃喃自語。
「不。」
他的眼眸中金光大盛,無比堅定地吐出幾個詞語:
「聽聞此曲,如臨南國。」
范寧所操練的戰車爆發出無與倫比的光芒,而那些三兩融合的投影氣泡,變成了一大團澄澈明潔的球形光影,圍繞著范寧緩緩旋轉了起來。
「圖倫加利亞告訴我,它始於粗暴的『空無』,突破為悲愁的『存在』,讓花朵的苦痛變為生靈的高歌,讓人類沐浴在天使的榮光之下,最後,讓暴力與田園詩的對立趨於和解,讓『酒神』與『日神』的藝術精神交相輝映、渾然一體!
」
樂思不斷深化,全曲積蘊的對生命與大自然的情感,對愛與藝術的崇敬和讚頌,化作爆發的能量摧枯拉朽而出!
「冬!—冬!—冬!—冬!—冬!—冬!—冬!—冬!—」
沉寂已久的定音鼓敲出不休的四度音符,整個扭曲血肉空間的收容速度突然呈指數倍增長!
尾聲,天國之門大開,天地萬物浸沐於無所不被的聖光之中,無止盡的憧憬渴慕、白熱化的激情與痛徹心扉的苦難一切狂烈到了接近巧奪天工的地步,隨著旋律拉升至頂點,曲終之處簡直是地拆天崩!
穿過「燈影之門」,晉升邃曉者!
白熾逐漸吞噬暗紅,人影和漂浮物皆連換了背景色彩。
那一圈聖潔的歷史投影球體,也開始以范寧為球形收縮。
遵循著最後燃燒的不凋花蜜的靈性指引,范寧整個身體急速從夢境墜下。
上空傳來如泥漿爆破的噼里啪啦翻騰聲。
夢境,徹底坍塌了。
一環環奪目璀璨的漣漪中,范寧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感受那條完全由自己開闢而出的道路,以及所帶來所理解的極不尋常的深奧靈知。
「下方輝塔下方」
他最先感受到了輝塔基座之下,或整個移涌空間之下,有無窮無盡的靈性正在不斷朝遠方漂流。
有的能追朔到更為鮮明的氣息,有的則死寂如灰、轉過頭便無法憶起。
那似乎是歷史長河中已逝的人和事。
也許,晉升前自己的那些猜想,不是無根之啟示。
不光南國,那些自己所有遺憾惋惜之事,待得自己升得更高后,一定不是全然失去希望。
突然,是鞋底落地的感覺。
乾燥的炎熱感。
但恍忽間,范寧似乎體會到了咸腥味,海浪聲。
還有白色沙灘,黑色火山岩群,沙啞的水鳥叫聲和毒辣的陽光。
他勐地回頭,以為能看見一位站在樹蔭下,懷抱一顆打開椰子的白髮小女孩兒。
但所有的五感回歸真實,他只看到了遍布蒼夷的乾涸泥土,凋敝枯死的樹木花草,風化日久的殘垣斷壁,以及,爛泥漿遠處再遠處渾濁的海。
這裡不是南國,是現今的「困惑之地」,也是古代的「炎苦之地」。
一片荒無人煙的乾旱與蒼涼。
范寧腦海中浮現起曾經的山川、海洋、雨林與城邦,回想起花卉與食物的香味,以及那些人的音容笑貌,最後,是自己的兩位學生。
他們和她們是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的,暫時,一定只是暫時。
就算如此,不存於現實,卻留下了這樣的音樂詩篇,這也是一種矛盾和悖論。
還可以再聽到她們的歌聲。
這是不符合常人邏輯的,是應當被禁止的悖論,而被禁止的事物具有力量。
悖論的古董,秘史之力,聽聞此曲,如臨南國。
「我會帶著你們的投影繼續尋找答桉,直到有一天在漂流的長河中將你們重新拾起。」
「那時,我還會寫一首交響曲,帶有合唱的交響曲。」
還有很多未曾理解之事。
范寧看著遠方的大海,又低頭伸出手指,輕輕在手機屏幕上點了一下。
桃紅色光芒一閃而逝,《夏日正午之夢》錄製結束。
夢醒了。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