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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記得來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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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歐來恩北方有著更長的冬天和更短的夏天。

在更短的這些時間裡,暮色仿佛被傾注了鮮亮的染料般色調分明,高的雲層深藍如冰,低的晚霞燃得像火,天際線的餘光透過大窗照進卡普侖的病房裡,讓那些乏味蒼白的床單與家具呈現出奇異的紫銅色。

「媽媽,為什么爸爸最近這麼喜歡睡覺呢,他的病還沒好嗎?」

房間內一位女傭煮著奶,另一位折著衣物,床尾散著玩偶與積木,奧爾佳在陪小艾琳閒玩,女兒的發問讓她擺弄玩具的手指動作放慢了下來。

「他之前工作太累啦,要休息休息得要更久一點。」奧爾佳的目光掠過前方枕上丈夫的臉,再到女兒蓬鬆捲髮下的疑問眼神,最終很快地回到玩具上。

「玩得太累的那幾回,我也睡了好長時間。」小艾琳表示理解。

「奧爾佳太太,范寧先生過來拜訪了。」耳旁傳來聽差的聲音,趕在前面一路小跑上樓的少年胸口上下起伏,但站在病房門口後,又把聲音壓得低而平靜。

處於半睡半醒狀態的卡普侖腿腳先是動了動,奧爾佳也聞言站起,將女兒抱到小沙發上,自己稍稍整理了下裝容。

小半分鐘後,范寧懷抱一本厚樂譜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范寧先生,下午好。」

「這是」

奧爾佳遠遠地打招呼,隨著范寧走近,她看到了裝訂封面上如夜一般的漆黑與死寂,以及那幾簇惹人注目的亮光。

白色而樸素的字樣如是寫著:《c小調第二交響曲》,「復活」。

「標題是多好的一個祝福,我突然意識到這點。」她笑了笑。

卡普侖從昏睡中醒來,早已似預感般地自行靠坐而起,范寧看見他穿著藍灰相間的病人服,灰發像乾草豎立,臉色蒼白如紙,但第一反應就是笑,嘴唇中氣較足地不停念動著「好消息」,帶著淤痕和些許潰爛後結痂的胳膊,長長向自己伸了過來。

「看吶,它順利而安全地降生了,這比我想得要快不少。」

他接過總譜後久久地打量了一番封面,並用穩定平靜的手指,緩緩揭開第一頁。

然後帶上自己的高檔黑框眼鏡。

第一樂章,葬禮進行曲,首頁的版面上,各配器的音符挺稀疏。

在弦樂器突然出現的不安震音之下,低音提琴奏出沉重、肅殺又粗獷有力的「詰問動機」碎片。

卡普侖一頁頁地翻著,音符、調號和表情術語這些東西,對他的視線存在一種別樣的刺激,一看到它們,他的精神就沉靜了起來,仿佛已徹底告別間歇性昏睡的狀態,一如平日裡廢寢忘食研究總譜的樣子。

實際上前面四個樂章,他早已排練得爛熟於胸,但他還是逐頁逐頁地緩慢翻過,腦海中過著那些音響。

卡普侖一頁頁地翻著,時間過了約二十分鐘,他才將「初始之光」看完,而這時總譜餘下的仍有超過三分之一厚度。

第五樂章,擴大的奏鳴曲式,低音提琴的「詰問動機」帶出一聲野蠻而失控的巨響,然後樂隊傾倒出鋪天蓋地的bb小調分解和弦,小號與長號在f小調上吹響驚恐的號角,一幅如末日啟示錄般的場景被粗暴打開,荒原之中地動山搖,墓穴裂開,死者林立,漫山遍野地魚貫加入行進之列

卡普侖一頁頁地翻著,臉色隨著樂思在各種情緒中變幻,眼神中時不時射出光束,當讀到合唱起始之處,他整個人微微顫抖,隨即氣息完全屏住,周身的血液都湧上臉來,過了許久才大口大口地重新呼吸。

與內心之中各種變幻音響所對應的,是病房的悄無聲息,以及僅存的紙張翻動聲。

范寧沉默地站在一旁。

「嘩啦」「嘩啦」

直到過了半個小時,靠在床頭的卡普侖終於合上總譜,他腰部一個用力擰旋,整個人下一刻坐到了床沿,雙腳塞進拖鞋,緩緩站了起來。

「你幹什麼呢!?」奧爾佳擔心地伸手去扶。

「沒事,我想在院子裡轉轉。」卡普侖抓住妻子的手,稍稍用力握了一下,以示不用擔心後又放開。

「爸爸,你休息好了對嗎?」小艾琳問道。

「總體而言不錯。」

卡普侖若無其事地笑笑。

「我總覺得病房在逐漸變得陳舊而狹小,這令人不太舒服,好像它馬上就要縮成幾寸見方似的。」

隨後,他緩緩邁開步子,抄起靠在牆腳的手杖。

范寧將進門後摘下的禮帽又戴上。

私立療養院的環境不錯,幽靜,整潔,利於靜養。

出門是空闊的院落,樹種得不少,百日紅環繞其間綻開。

走著走著,又另見一些從牆根和甬道石縫中蓬生的野花野草,彰顯的是頹敗,還是生機,一時難以定論。

「范寧教授」散步繞了小半圈後,一身病服、駐著手杖的卡普侖先行開口,「之後的話,我在想小艾琳她要不要」

「該上的文化課如常。」范寧說道,「小提琴的話,可以讓希蘭小姐去教,不過還得問問希蘭的意願。」

「這是最讓人放心的情況。」卡普侖喜出望外。

范寧想了想,又平靜補充道:

「平日我會讓她經常跟著青少年交響樂團里的哥哥姐姐們一起玩玩,等她長大一點,可以考慮走專業的事情,天賦是夠的,也算是自幼學習,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要等到自己有明確意識到的那刻。」

「好的好的」

范寧說話時,卡普侖一直在點頭應是,聽到最後一句時問道:「自己明確意識到?」

「明確意識到自己的人生中絕不能沒有它。」

「絕不能沒有她。」范寧又換人稱代詞重複了一遍,「而且,還不滿足於『做朋友』,而是要成為『更親密的戀人』有的人是逐漸意識到的,有的人是突然意識到的,時間也不盡相同,有人從小,有人長大後,有人更晚當然,還有人不會,那就千萬不要勉強,不然對彼此都是傷害嗯,也說不準,畢竟,時間不盡相同,不到最後一刻,誰都難以定論。」

「時間的確不盡相同。」卡普侖感嘆點頭,「您算是最早的。」

「我?」范寧回想起了一些事情,「算,但嚴格來說又不算。」

「算又不算?」

「我從小就認識了她,從小就有莫名的感情,那時算早。」

范寧抬頭出神,傍晚餘熱仍在,夕陽從樹葉中擠出光線,將傾倒的屋影割開,石階上光與暗的交界處,一隻趴著的肥胖短毛藍貓,對著兩人勉為其難地喵了一下。

「…但我曾經人有點傻,覺得『做個朋友』就挺好,後來才意識到我是多想同她『成為戀人』,這時有點晚了。」

卡普侖如上指揮課般一如既往地點頭,不過對於范寧的音樂經歷,他清楚一些又不算特別清楚,一時也不能確認范寧的說法,到底與其經歷是否完全對應。

「首演日期定了麼?」

「報上去的是7月20日,在等文化部門的回執,正式敲定就開票。」范寧回答完這個問題後卻覺得稍感奇怪。

在冊樂團組織商演都是要經過報備的,為了統計活躍度,也是規避神秘風險的第一層屏障。但自己作為文化部門的座上賓,通常都是走個形式,次日就有電報回執過來,這一次過了四五天了,好像行政部那邊還沒收到回執?

「這很快。」卡普侖說完,臉色突然起了變化。

除了全身幾乎持續全天的疼痛外,軀幹和肩膀處又傳來了一陣鑽心剜骨的劇痛,他躬起身子,迅速在病服的大號口袋裡摸出了小藥瓶。

足足四顆綠色小藥丸接連倒入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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