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聖主矜憐我等!(1/2)
「轟隆隆隆——」
沉重的帶有石頭質感的巨物移動聲響起。
廣場上的聖禮台,側方和側後方有四個次一級的樂席,緩緩脫離主體而延展了出去。
加上本來的主體位置和本來的後方詩班席,竟然形成了六個區域!
「這是什麼體量的編制?」
穿肅穆正裝持樂器的樂手,和懷抱樂譜本的合唱團員從幾個方向魚貫登台,隊伍一時未曾停歇。
觀禮者們看得出雖然人數很多,配器的種類是簡潔的,並非交響樂團的配置。
可是,卡休尼契的受難樂需要這種陣仗嗎?
范寧若有所思地抬頭靜觀,又低頭讀著信件中的內容。
「我現在在聖珀爾托,聽神聖驕陽教會的領洗節現場,嗯,心裡複習了一遍你教我的那些分析中古風格和復調音樂的方法,看能不能有一些不常見的感受。
我發現越來越看不透你啦,之前你說晉升,我就不懂你從哪弄來的密鑰和名額現在這「啟明之門」的密鑰難道是你自己發明的?不然你為什麼還在學校的時候,就在籌備建團建院的事情了?
好吧,如果是有別人告訴我,他有其他晉升邃曉者的方法,我一定會認為他是個騙子,可是你,也許你真有吧。
不過我確實沒打算現在去問,猜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你這個人不僅變得快,還十分理直氣壯,我離靈感壯大至高位階極限,還有一段不短之時日,現在約好了一點用也沒有!
」
范寧看到最後這句莫名覺得好笑。
他想了想,作完回復,然後繼續凝神觀望前方。
逐漸地,禮台上集合了超過一百位的弦樂組樂手、六位長笛手、六位雙黃管手、九位小號手、四台提供通奏低音的羽管鍵琴和四位演奏家、兩位定音鼓手以及,超過三百位的合唱團員!
是的,台上不止一個聖珀爾托愛樂樂團。
加利尼茨總監考慮到這部作品無與倫比的演奏時長和超凡入聖的神性氛圍,結合實際的場地與祭壇神秘特性,以及巨大範圍的信眾聆聽的客觀需求,將其中的聲部作了不同程度的翻倍!
世界十大頂級樂團,雅努斯占了五家,其中三家的常駐地在聖珀爾托,此刻他們相應聲部的樂手全部被教會統籌抽調了過來!
這些觀禮者目前仍然不知曲目變動的事情,自然是不知所以、倍感詫異了。
場面寧靜肅穆,實則內心翻湧。
四百多近五百人啊!
去年北大陸那次載入史冊的「復活」首演,參與的藝術家們也就兩百位出頭吧?
「神聖驕陽教會擅長啟明,他們的便宜非常好占,記得多占一點。
或者嚴肅點說,哪怕是不信神的人,也可以去感受人類真正的虔敬與熱忱謂之何物,去體會那些復調聲部彼此運動所體現出的和諧之美,去感慨人類竟然可以憑藉一己之力、將內心的精神世界構建得如輝塔般崇高。
高位階極限?很簡單的,不需要你等這麼久。一至九階的劃分方法是做神秘學研究用的,不是給你一步一步爬的。
除非我教的欣賞方法你沒學會。」
羅尹看著范寧的回信,反覆地眨眼思考起來。
好自信的感覺啊,好自信的感覺啊。
突然教宗的聲音響徹整片廣場、整座聖城:
「領洗儀式的曲目已經更換。安托萬·拉瓦錫,《b小調彌撒》首演。」
「什麼?」圖克維爾主教手裡的提示卡片,打著轉落到了磚石上。
「啊」羅尹聞言抬頭。
座位席上很多人瞬間繃直了身體。
那些表達過「微詞」的軍方代表、王國政要和世家貴胃們一時間開口不是,不開口也不是。
眾人遵守著禮節,沒有任何議論,只是迅速交換著眼神。
內心卻像是在寧靜的夜裡炸響了一顆驚雷。
速度太快了,而且教宗沒有任何解釋,既沒有解釋身份,也沒有解釋原因,更沒有解釋這一決定的過程是怎樣作出的。
連這些教會高層的主教,事先都不知道。
什麼作品的首演可以替換掉原本的卡休尼契?
會不會存在褻瀆的風險?
拉瓦錫也是中古時期的作曲家嗎?《b小調彌撒》是最新發掘出來的遺失作品?甚至觀禮者中間、或更遠街道上的聆聽信眾里,還有部分人根本不知道拉瓦錫是此次司鐸候選人。
但這條訊息告知後,眾人沒有時間來充分消化。
因為,登台的指揮大師加利尼茨直接雙臂張開,預備拍起,沉重落下!——
「聖主矜憐我等!」
詩班席的五個聲部直接爆發出如靈魂吶喊般的最強音!
具備悲劇色彩的b小調合唱引子,讓一種無法言喻的愁苦瞬間席捲廣場。
聽眾全身仿佛被灰暗的物質所注滿,但在霧靄沉沉的悲劇背後,拔高的女聲和小提琴的旋律,卻如同在黑暗的深淵中燃起了最初的聖火!
《慈悲經》,最古老的彌撒音樂之一,在第3史早期教會的「連禱歌」中由神職人員領唱,信眾應答,形成最初的「輪唱」聲樂形式,後期逐漸從「連禱歌」中獨立出來。
在「不墜之火」的教義里,它的禱文包含三段:「聖主矜憐我等」、「聖子矜憐我等」、「聖主矜憐我等」,每一段禱文都頌三遍,共九遍,隱喻教會中「三位一體」的核心秘密。由於它的一三段歌詞相同,古代音樂家很自然地譜以相同的旋律,中段則進行變化對比,這或許是ABA曲式的重要宗教起源。
但巴赫在《b小調彌撒》的《慈悲經》上,卻創造性地為每一段譜寫了一首獨立的分曲,此刻正是第1分曲「聖主矜憐我等」。
引子以勐烈的悲慟之火點燃靈性,接下來氣氛重歸暗澹,由純器樂演奏出第一段賦格。
主題中的先行出現重複B音作「吟誦」狀,兩組楔形模進意為「祈求」,經過一個半音下行的「嘆息」音調後,向上六度的大跳音型隱喻對主榮光的「驚嘆」。
立在空中的「輝光巨輪」蕩滌著輝煌的光暈,將《慈悲經》中暗藏的龐大純淨的無形之力輻散至超過方圓五公里的區域。
聽眾的內心已經開始戰慄。
隨著主題的首次呈現結束,第二段、第三段「吟誦-祈求-嘆息-驚嘆」的模彷聲部接連進入,並從克制的器樂過渡到神聖的人聲,最終形成一曲包含五個間插段的莊嚴賦格。
「聖子矜憐我等!」
第2分曲,音樂進入稍稍明快的D大調。
在兩把小提琴的同度助奏下,兩位女高音吟誦中段禱文。
她們或以平行三六度齊唱,或在四五度上模彷,雙拍子與三拍子的融合,富於表情的倚音使用,使這首二重唱充滿著優美婉轉的自然音旋律線。
「聖主矜憐我等!」
四聲部合唱聲又起,通奏低音、長笛與雙黃管以柔音伴奏。
第3分曲標記有巴洛克早期所特有的「Alla breve」表情術語——二二拍號(¢)的原型——音樂在演奏時應比記譜快一倍,讓暗澹的升f小調帶上了幾分莊嚴行進的熱忱。
「古修士遺風,不愧是古修士遺風」已經回過神來的圖克維爾聽得雙拳握緊,一同有此感慨的,還有教會高層席位上的宗教審判長梅拉爾廷和另幾位主教。
他們都是對教義理解精深之輩,聽出了這第3分曲中無處不在的「stile antico」(古代風格)——這位拉瓦錫神父以近乎嚴苛的第3史旋律線系規則,全面控制賦格各聲部的寫作,從主題特性、進入方式、推進手法就連那些不協和音的小心翼翼的準備與解決,都無一不是遵從純粹之極的古代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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