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維亞德林的信(1/2)
范寧坐在床沿等了快十分鐘,正當疑惑為什麼同一層樓的距離能拖這麼久時,敲門聲響起,兩位換上了寬鬆睡衣的少女推門進來。
「抱歉,剛剛入住,收拾了一下房間以及擺東西。」希蘭說道。
「不是房間,她在收拾自己。」瓊搶過話頭,「卡洛恩,你這是在幹什麼?怎麼還是一身紳士正裝,也沒看你拿出行李放東西…你坐在床邊上一直發呆嗎?為什麼不先去洗澡…」
說著說著她眼神掃到了垃圾簍——它高度不高,裡面也很乾淨,沒有任何其它雜物,除了那一大摞設計精良的信箋和卡片。
「海濱浴場泳池派對?」瓊捏起一張卡片,希蘭馬上湊攏了過來。
瓊又拿起更多的邀請函:「貴族小姐家庭教師、鋼琴大賽評委、音樂沙龍…卡洛恩,你的行程好滿…」
「所以我丟的地方是垃圾簍。」范寧上半身躺床,雙手枕著後腦勺。
「嗯好像最近你沒空,不過等演出結束後,如果你想選擇性參加,時間上也是可以合理規劃的,藝術家需要經常和外界交流,才能碰撞出更多的靈感…你缺不缺少這樣的私人事務助理?我覺得我可以勝任…」瓊一張張打量,湊一旁看著的希蘭突然驚訝道,「咦?維亞德林爵士的信也被你丟垃圾簍了嗎?」
「爵士?伯爵的邀請函都被我扔了兩個…」范寧躺在床上滿不在乎地揮手,然後突然直挺挺彈坐起來,「什麼?你說會長的信?」
他接過希蘭遞來的便箋,維亞德林的措辭言簡意賅。
「卡洛恩:祝賀你履新常任指揮。」
「明日的藝術節開幕式結束後,請來參加「討論組」為偉大詩人巴薩尼組織的弔唁活動,你會領略到一批著名音樂家角逐「波埃修斯藝術家」提名的表現,這對拓寬視野、增長見聞很有幫助,不少已成名的藝術家也樂意提攜後輩。」
「地址為鬱金香教區的「聖雅寧各驕陽教堂」。未盡事宜面談。」
范寧眼神閃動,將維亞德林的信裝好。
自己剛認識維亞德林沒幾天他就不見蹤影,沒想到大半年後會長好不容易聯繫自己,信卻差點被自己給丟了…之前那厚厚一疊實在太多,自己時間緊張看了一半就當GG傳單丟了,偏偏這封重要的信在最後幾張的位置。
…弔唁巴薩尼?這位年邁的當代偉大詩人去世了?
范寧當然知道這位詩人,並拜讀過其好幾篇富有神秘主義色彩、象徵主義色彩和濃郁宗教氣息的詩歌。並且在之前他溯源調查時就有注意到,維埃恩生前最後一場音樂會,演奏曲目正是其自己所作的管風琴套曲《十四首巴薩尼的詩》。
巴薩尼是和老管風琴師維埃恩同時代的人,生於新曆825年,比後者生前還要長一年,范寧對他88歲的享年時長有些驚訝——這個世界人們的平均壽命是六十歲,哪怕是研習了「繭」和「池」有知者也難以改變,僅僅只是在暮年能夠保持更好的機能,免於過多衰老病痛之虞。
因此他認為,巴薩尼極有可能是一名邃曉者。只有突破到這一境界,才能讓身體和靈性發生更本質的變化,活到八九十歲甚至百歲。
……一位偉大詩人兼邃曉者的弔唁紀念會?范寧不由得對第二天的活動感到好奇了起來。
這才是值得增長見聞的高質量文化活動。
此外,維亞德林的信中也提起了幾個自己之前偶有聽聞卻不熟悉的名詞,顯然在信中難以說明清楚。
「對了,你們看這個。」范寧站起身,將一直開著的房門鎖好,拿起那頂高筒禮帽。
幾分鐘後。
「分辨不出,完全分辨不出,這…怎麼會這樣?」兩位少女仍在難以置信地打量著眼前的「瓦修斯」。
瓊嘖嘖稱奇道:「行為舉止、說話語調、各種小動作…全都一模一樣,說實話我最開始都被嚇到了,以為是那個消失的調查員占據你的身體回來了。」
這次更詳細的嘗試讓范寧發現,除卻言行舉止和語音語調,甚至自己好像得到了瓦修斯的部分潛意識,包括情緒、性格、遇事的下意識反應以及近期一些超驗的靈感啟示…但是,基本沒有經驗的記憶。
總體而言,時間不太久的話,自己應該能牢牢把握住意識的主體性。
在范寧說出自己的利用想法後,希蘭表示道:「我們兩位低階有知者在知道真相的前提下,依舊沒通過任何手段看出,氣息包括靈體的特質都是一模一樣的,但這不意味著完全排除風險,首先更高級別的有知者能否識別不清楚,再者,你若是主動與特巡廳聯繫,在一些涉及到瓦修斯經歷和記憶的交流事項上也可能會露餡。」
「是這樣沒錯,他的無形之力我也並未掌握。」范寧點頭,「但我可先用某種保守的方式,讓烏夫蘭塞爾那邊不至於認為瓦修斯已失聯…「
「至於其餘的動作和目的,等時機合適時再一步步試探,先讓你們知悉此事,除了遇到緊急情況方便接應外,你們也可以在『瓦修斯』出面活動時,幫我傳達一些『范寧教授在忙著』的信號…」
在敲定一些配合細節後,范寧就將兩位少女送出門,並強調之後排練任務仍然緊張,叮囑她們早點睡。
隨後他鑽入盥洗室迅速洗漱一番,在桌面上鋪開筆紙,準備在睡前按慣例寫作一會。
單樂章交響詩《c小調葬禮進行曲》,它的創作基本已接近尾聲了,范寧現在正在一邊配器,一邊完成再現部的收尾工作。
他覺得,這首管弦樂作品基本較好地達到了他心中那種「不同於刻板印象的、氣勢磅礴的、帶有抗爭和思辨意味的葬禮進行曲」效果。
范寧在它的開頭繼續採用了「安東·科納爾式」的霧狀音帶技法,但氣質卻與《第一交響曲》開頭,那種帶著涼意和濕氣的,極弱極輕極高的la音背景截然不同。
如果說《第一交響曲》引子部分的弦樂寫法,是「悄無聲息的降臨滲透」,那這裡的引子則是「從寂靜中突然撕扯而出」——
在弦樂組突如其來的不安震音之下,低音提琴旋風般地奏出「詰問動機」的片段,這個音響效果,來源於范寧腦海中「某種預示性畫面的莫名靈感」:黑暗籠罩的寂寥墓地之中,突然輝光破曉,土壤皸裂,石碑晃動。
但這個畫面就像倒敘手法一般,很快隨著引子淡去,保留的僅僅是始終在低音區遊走變形的「詰問動機」,在此背景下,樂曲接下來進入「葬禮」的呈示部,有似莊嚴拷問的第一主題,田園牧歌風格的第二主題,以及象徵著希望和救贖的,像號角一樣的第三主題…
整體而言,這是一個複雜的,極盡拓展的奏鳴曲式結構,范寧一貫運用了他喜愛的復調技巧,在龐大的呈示部主題群後,寫了三段精彩而性格各異的展開部,以及更濃縮精簡,更富有戲劇性的再現部。
在讀完多個音樂家的一生後,他滿足了自己對死亡的探討欲和表達欲,找到了那個「更高的角度」,成功地讓逝者莊嚴地躺在了花環之下,也讓其一生從「潔淨無瑕的鏡面中反映了出來」。
但處在收尾工作的范寧卻開始有些迷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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