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鬼故事」賞析(2/2)
當然,社畜終歸是看不懂的。
「我在帝國鐵路系統內的職級暫未發生改變。」盧解釋道,然後招手,示意侍從續上飲品和點心。
「只是從郡屬分公司負責人,變成了總公司核心部門負責人,新的職位是安全與合規化生產總監…意料之外的調動,因為帝都近來的麻煩有點大」
「安全與合規化生產?…」范寧咀嚼著這個詞語,眼神順勢瞟向了盧跟前桌面上翻開倒扣的小書本。
《〈紳士報〉鬼故事合集》…這灰暗的配色加之獵奇的封面名,讓范寧忍不住把它拿了起來。
盧緩緩說明道:「在聖塔蘭堡,《紳士報》是影響力處在二線檔次的,偏男性向的社會生活類報紙,長期以來正刊受歡迎度表現平平,反而是每期順帶的『鬼故事』欄目,保住了它中游地位的市場反響…」
范寧也未另行翻閱,就直接順著讀了讀。
倒扣的位置是標題為《口令員》的短篇小說。
盧又繼續解釋:「『鬼故事』欄目採用流動撰稿形式,來稿者多為帝國各領域資深從業者,這些精英人士有少部分熱衷於從自身專長背景出發,杜撰一些『靈異短篇小說』…《口令員》作者是著名物理學家、第二代差分機設計者卡門·列昂先生,他多次參與過提歐萊恩重大鐵路事故的調查,並對鐵軌鋼材與設計的改進做出過巨大貢獻…」
范寧耗時2分鐘閱讀完畢。
這篇「鬼故事」結構非常簡單,僅有2個角色,3天劇情。
第1天,小說敘述者傍晚順著鐵路沿線散步時,結識了口令員,後者分享了他的工作職責:通過發送調度電報、控制燈光按鈕、操縱機械抬杆等方式來引導火車安全通行。作者精心設計了角色台詞,來暗示口令員的心理狀態異常焦躁不安。
第2天,敘述者再次與口令員相遇,熟絡後問出了他不安的原因,原來是自己昨天走到他所負責的信號燈旁時,無意中作出了左手遮臉,右手揮動的動作——口令員經常會見到某個「幽靈」在燈下作出類似動作,更恐怖的是每次見到後,所對應路段接下來都會發生一次血肉模糊的可怕鐵路事故。這讓可憐的口令員陷入了巨大的痛苦和煎熬:他知道又將發生什麼,卻什麼也做不了,作為一個有良心的普通人,這無疑是難以忍受的精神折磨。
第3天,敘述者非常同情口令員,萌生了盡力幫其擺脫這種高度焦慮狀態的想法。他輾轉聯繫到了當地最富經驗的心理醫生,但當傍晚兩人去找口令員的時候,卻被告知這個可憐人已在早晨被火車攔腰碾斷。
鬼故事到這裡就匆匆完結了,但范寧卻讀出了那種瀰漫在字裡行間的焦慮。
「這篇小說寫得挺好。」見范寧合上書本,盧分享了自己的評價,「…表面來看是個鬼故事,實則在描繪當帝國工業技術飛速發展時,民眾面對新興科技,那種手足無措的不安定感。」
范寧點頭表示認可:「這讓我想起了去年在報紙上看到的,關於聖塔蘭堡地鐵試運營新聞的報導,不少學者和媒體對塌方、火災、窒息等風險隱患表示了嚴重質疑和擔憂。」
「他們的質疑不無道理。」盧說道,「事實上自帝國上世紀中葉開始,幾乎每隔一段時間某郡就會爆出一起鐵路事故,並通過報紙迅速傳遍社會,整個社會一直都處在這個鬼故事所表現的那種高度焦慮的氣氛之中。」
兩人閒聊的功夫,對面兩位少女也看完了這篇鬼故事,希蘭抬起頭:「的確,我對四年前的「凱魯比尼號」重大鐵路事故印象深刻,那起事件造成了159人的死亡和70人的重傷,單從死亡人數超過受傷人數這一點,就可看出現場之慘烈。」
…今天這話題是怎麼過來的?
聽著大家聊鐵路事故聊得起勁,范寧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車窗外陽光明媚的田園風景。
旅途之中,大家聊天斷斷續續,時而交流幾句,時而閉眼休息或看風景。
好幾個小時後,范寧又重提最初的話題源頭:「…所以,你說你出任鐵路總公司安全與合規化生產總監,是因為帝都最近麻煩有點大?」
「安全生產問題。」盧說道,「聖塔蘭堡自三季度以來,安全生產事故頻發,大型事故好幾十起,而中小微型事故已經發生的恐怕有千千萬萬…我們的新業務地鐵,在試運營期發生了大大小小數十次有驚無險的意外事故,鐵路系統也出了幾起涉及到個別民眾重傷或死亡的事故…其他行業一樣,單是我知道的幾個大工廠和建築工地,就因爆炸、中毒或塌方等事故累計造成超過三位數的人員死亡…」
「出於公共輿論帶給下議院的壓力,工業、能源與交通委員會已向好幾個相關內閣部門提出了整改要求,不過那幫傢伙的整改報告看似煞有介事,實則把事故責任層層推給了個人,認為是『基層工人和基層管理者的素質低下導致了事故發生』,僅承認自己在『督促公司做好人員管理』上存在不足…」
范寧聽到這裡皺眉問道:「安全生產事故原因,調查出來是什麼呢?」
「常見的原因。」盧說道:「從調查結果來看,直接原因要麼是機器故障,要麼是工人誤操作或管理人員的疏忽,但即使是後者,認為『事故根源在於基層人員素質低下』也是極其愚蠢的…」
「說點自己具有話語權的,比如那篇鬼故事中提到的鐵路口令員例子,從提歐萊恩三季度權威數據來看——平均每個信號房每天有714輛火車通過,大站高峰期火車吞吐量超過1500輛。這些口令員24小時分兩班倒,平均每2分鐘引導一輛火車通過,每1分零8秒發一封電報,每35秒切換一次指示燈光,每14秒操控一次機械杆,每天還會有3-10次不等的特殊調度工作需要配合…」
范寧聽得額頭見汗。
這種緊湊又容錯率為0的工作節奏他的焦慮感已經上來了。
技術含量或許不算太高,屬於熟能生巧型工種,但試想,自己每一次操作都必須正確,否則兩輛火車可能就會撞在一起…
彈琴還能碰髒點音,指揮還能稍微出點瑕疵而且音樂是多姿多彩的。
「這工作,如果是做幾天還好,做五年十年?見鬼」范寧估計哪怕是自己這種有知者,最後都一定會出現心理問題。
他完全理解了鬼故事中那位口令員的焦慮感和負罪感從何而來——他很難想清楚事故的罪責究竟在不在於自己,理性或許表明「自己已實在竭盡全力」,但作為正常人,感性上無法接受血肉模糊的事故來源於「自己或對方口令員的誤操作」。
「可以自然而然地聯想到,其他領域的產業勞工,大多同樣在這種節奏緊湊又風險巨大的工作崗位上勞作。」盧這時總結道,「…所以,聖塔蘭堡三季度安全生產事故高發,表面上看去是從業者突然放鬆了,懈怠了,變得玩忽職守了…但實際上,這是提歐萊恩工業浪潮之下的必然現象…」
盧說著說著,突然「哐當」加「通通通」幾聲。
整個車廂都巨幅晃動了幾下,范寧覺得這類似手動擋汽車因誤操作離合後的抖動。
列車開始以較快的幅度減速,在停止的一刻,所有人的身形都往前沖了一下。
錯車暫停?怎麼搞出這麼激烈的動靜?乘客們都一臉茫然地四處張望。
並非經停站,窗外依舊是陽光明媚的山巒、原野和城鎮風光。
盧原本沉穩淡定的臉龐陡然陰沉了下來,他一拍桌子,然後站立轉身喝道:
「你們在搞什麼玩意?列車長呢?給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