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樂章 原野的花朵告訴我(9):郵址(1/2)
「老師,那兩輛馬車的樣式,是只有大主教或受他加冕的女王才能乘坐的!我一想到這兩個人都來尋你了,就覺得自己在做夢一樣……」薴
安的頭髮被熱風吹起,蓋住了她的小半邊臉頰。
雖然呂克特大師的地位與實力不在他們之下,但畢竟教會負責人和王室首腦帶有更多的「公眾人物」特徵。
「那山坡後面的人......」露娜看著,不由好奇問道,「他們有這麼多的部下嗎?」
五光十色的衣物在風中隨花海一起搖曳招展。
「他們的部下是一部分,其餘應該都是得見異象的緹雅城市民。」安說道,「大部分人都愛來湊這個熱鬧,我能想像出當他們發現桃紅色的旋風在身邊颳起時會作何反應,一定有特別多的市民圍堵了音樂廳的正門台階,又隨著教會和王室的馬車一路至此。」
「換做我,我也希望能第一時間目睹年度桂冠詩人的尊容,當然,我比『第一時間』還要更早,我就在老師的身邊。」
「露娜,我要謝謝你邀請老師加入了我們商隊的旅程。」薴
「其實要感謝鵜鶘,我是去看鵜鶘的。」一想到自己提出的50鎊禮金,再想到現在自己連保管的金幣都不只好幾百鎊,小女孩蒼白的臉頰有些發燙,「……所以,呂克特大師今天在這種場合會聞訊而來嗎?」她提出別的問題並繼續朝前方張望,「哎,我好像看到瓦爾特先生的身影了。」
「我覺得呂克特大師一定對湊這種熱鬧嗤之以鼻。」回味起那天定選賽上唱愛情詩的感覺,安不由得笑意盈盈。
實際上,呂克特老是強調自己的約見排序緊隨瓦爾特其後,如果知道今天之事與舍勒有關,肯定會興致勃勃地趕回來,但……這位新月詩人的確暫時不知道。
對他而言,桂冠詩人的誕生只不過代表「鍛獅」級別的壯舉而已,以他的性子,這種年年都有的「喚醒之詠」還真沒必要第一時間湊什麼熱鬧。
「老師,您為什麼不發表一下自己的感受?」露娜察覺到一直都是自己和姐姐交談,她終於轉頭看向自己的老師。
范寧同樣看著遠方漫山遍野的人群,但實際上,他自從停下了第二樂章寫到一半的主題,並要夜鶯小姐繼續為自己講述《阿波羅與馬西亞斯》後,便一直沒再開口說話。
在真正的盛夏來臨後,他一直在思索著狐百合原野的花朵所告訴自己之事,關於樂思、關於起源、關於那些從虬結雜糅之物中悄然透露出的毗鄰細節。薴
「為什麼它們這麼熱情,這麼脆弱,又能這麼快地新生?」范寧的目光遙遙地望向前方視野開闊的花海。
在這些類似的場景下,看似觸手可及的事物,往往要花費遠多於預期的時間去接近。安也覺得如此,每次她覺得這些馬車與人群,只要「挪動」完眼前的這一段距離就會到自己腳下,可實際上他們只不過從一處綿延的山坡移動到了另一片稍低稍近的花海。
不過范寧所指並不是「他們」,而是「它們」。
那些被車輪碾過或被行人踐踏過後的狐百合花,會立即地凋謝衰頹,再如積雪消融般化為空氣中的紅色塵埃。
花海中出現了荒蕪的一道道傷口。
但在軌跡更靠後的區域,離踐踏時間更久的區域,那些黃褐色的泥土再度萌發出新綠,並出現了火紅色的星星點點。
「狐百合是很脆弱的花朵沒錯了。」露娜輕輕點頭,並俯身揭起壓住花叢的餐布一角,那裡的花朵已經盡皆倒伏凋零,「一點點輕微的踩踏擠壓就會致它們於死地,在不適合外出的風雨來臨的時節里,這片原野會出現更多的荒蕪,但它們總是在快速地新生。」薴
「新生的花朵還會是原先枯萎的那支花朵嗎?」范寧問道。
「自然不再是……了吧?」小女孩覺得這是個再明顯不過的問題,但老師特意發問,她回答的語氣末端又帶上了一絲不確定。
生於階層不低的商賈家族、受到過良好教育的她,思考和表達能力無疑具備不錯的水準:「也許,這取決於看待這一過程的視角?對於我們享受風景的人而言,原野的花海長存不滅,一切凋零的疑問都將以新生作答,今天的狐百合原野熱情似火,倘若明天一場暴風雨席捲於此,那也只需待得後天日出,它同樣會是熱情似火。」
「那如果並非我們的視角呢?」
「並非我們去看?那或許,每一支凋謝的花兒都不再能清醒過來了,它們都會帶著自己的獨有特質消失,徹底地消失,這好像帶有悲劇性。」露娜試想了一番,但她不解地搖頭,「可是,按照您對神秘學基礎隱知的教導,只有更獨立的靈才能入夢,並最終實現靈與魂的分離,得以窺見表皮之下的真實色彩……沒有人會認為花兒們能入夢,那順著推論的話,它們應該不具備靈魂,凋零對它們來說應該不具備特殊的悲劇性。」
范寧沉吟片刻後開口:「拋卻文學家或道德家賦予的感性修飾,單從自然觀的角度出發,人是比植物更高級的存在,這點會不會有錯?」
「.…..應該沒錯。」露娜遲疑片刻點頭。薴
「所以,高級存在的『死亡』與『復活』是帶有悲劇性的,低級存在的『凋零』與『新生』則沒有?」范寧目光看向接近自己的人群,又再次落於那些荒蕪的花海的傷口。
「……從結論上看,這好像又有些過於自以為是。」小女孩攥起了自己鬢角的銀色髮絲。
「是有些自以為是。」范寧笑了笑,「但比起聊『喚醒之詠』,我更有興趣同你們聊這些。」
安的眼裡閃過若有所思之色,她看到老師重新拿起了自己的樂譜本。
其實,范寧突然覺得,有時人的信念或情感是隨著境遇搖擺的,不是說跨過某個疑竇或結論後,就一生再也不會受其困擾了。
不是說喊出「生者必滅,滅者必復活」後,就再也不會受死亡的命題所困擾了。
就如很多人在人生的一個階段,對某人某物所傾注的滿腔熱情是真心的,但在人生的另一階段,對某人某物不再具備那樣的情感,也是真心的。薴
愛是一個疑問。
「凡有血氣的,盡都如草。草必枯乾,花必凋謝。」
他手中的鋼筆開始摩擦紙面微微作響。
從剛剛斷掉的18小節開始,主題的後半段突然從A大調轉入升f小調,原先是柔軟的花兒在夏風的吹拂下歡快地舞蹈,而這裡,音樂突然沒有任何預兆地轉變為了淒婉的凋謝之景。
范寧覺得這很神奇,不是什麼技法上的原因,而是自己從來沒這麼寫過「雙主題」,從來沒有在一個主題內部就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兩種情感。
「其實,花兒在這裡是高級的形式。」一直在旁邊默默哼唱范寧寫的旋律的安出聲了。
「嗯?」范寧看著這位愛唱歌的夜鶯小姐。薴
「在這裡,它是『有』的。」安的眼神清澈明亮,「老師的第一樂章《喚醒之詩》是『無』,是混沌的初始和萌芽,那裡的對立粗暴而尖銳,這裡也依舊存在,但是,但是,它們被寫進了同一主題的兩個方面,它們開始了第一次嘗試性的相融。」
「這說明,「有」的誕生已經戰勝了「無」的空白,它已經完成了第一次上升。」
范寧驚訝地看著自己的這位學生,那一瞬間,他感覺到對方的靈性迸射出了燦爛的煙花。
她所闡述話語中的秘密,竟然點醒了自己對攀升路徑的小部分隱喻思路,把有些自己都不甚明晰的措辭給表達出來了。
「有」的誕生戰勝「無」的空白……
擁有藝術天份之人,在理解神秘上面果然不會有駑鈍者。
只需一次穩慎的入夢,她便能與自己的「初識之光」相遇了,而且,這般質的飛躍,恐怕起點不低。薴
姐姐對老師作品的解讀好厲害……露娜心中喃喃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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