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樂章 天使告訴我(5):Erlk?nig!(2/2)
「那你自己考慮吧,保護嗓子比拿個小破獎重要,能唱可以再稍微唱幾句。」
小破獎……聽到這比拼到深夜、眾人爭論不休的賽事被舍勒如此稱呼,在場眾人不禁心中一陣狠狠抽搐。
一旁的芮妮拉眨著眼睛搖著頭,作出一幅「難以理喻」的表情,而夜鶯小姐臉上綻出發自內心的清澈笑容:
「謝謝老師關心。」
「還可以再唱唱,不過這個難道……」
誰知她的話還沒說完,聽到一半的范寧就隨意把筆往邊上一扔,右手直接撐開八度,在中音區的兩個G音上極速反覆地敲擊了起來!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
之前那個優雅孱弱的詩人形象,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范寧此時噙著一絲冷熱難辨的表情,手掌拍擊觸鍵間殘影紛飛,密不透風又雷霆萬鈞的三連震音,直接如滔天洪水般朝聽眾們勐灌了過去!
這第一下,就拍出事了!
就像有人一巴掌打到輕薄的木板上,震起了上面鋪滿的沙礫——整個歌劇廳復燃的花束,這一下全部被這個八度G音,給震得火花顆粒從裡面拋飛了起來!
看著漫天如揚塵般亂飛的桃紅色光點,聽眾和評委們頃刻間驚呆了。
「sol/la/xi/doe/mi,re——xi——sol!——」
左手在震音第二小節加入,g小調音階極速上行六度,再以頓音記號調躍回落,動機如此間隔反覆。
駭人夜幕之中,森林冷風颯颯,馬蹄風馳電掣,驚恐的呼救聲三番五次地從黑暗深處傳來!
從群島返程時老師在火車站彈過的曲子……聽到前奏的夜鶯小姐即刻間會意,她頃刻間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和呼吸,提起冷酷的笑容旋走而唱:
「這是誰在黑夜和風中奔馳?是那位父親帶著他的孩子;
他把孩子抱在他的懷裡,他把他摟緊,為他保持暖氣。」
范寧此番所彈奏的,正是舒伯特最具代表性的藝術歌曲——《魔王》(Erlkönig)!
這首採用歌德同名詩作為文本的歌曲,舒伯特在完成它時只有18歲,被編為自己作品的第1號,全曲一氣呵成、氣勢宏大又難度驚人,演唱者須在幾分鐘的時間內分飾四角,通過不同的音調和唱腔,扮演出敘述者、父親、孩子及魔王四個性格完全不同的藝術形象!
前面十多個小節,夜鶯小姐還在閒庭信步,以抽離的旁觀者姿態陳述畫面,而一轉眼,她就開始東張西望,表現著生冷遲鈍的父親和驚慌失措的兒子在逃難中的對話。
「我兒,為何藏起你的臉?爸爸,你,沒瞧見那個魔王?
那魔王戴著冠冕,拖著長裙。我兒,那只是一團煙霧。」
第二詩節,范寧的伴奏變成了左右手交替的極速三拍子,每一個休止符都被擠得水泄不通。
「來,跟我去,可愛的孩子!我要和你一同做有趣的遊戲;
海邊有許多五色的花兒開放,我媽有許多金線的衣裳。
爸爸,爸爸,你沒有聽見,魔王輕聲地對我許下諾言?
閉嘴,孩子,你要安靜!那只是風吹枯葉的聲音。」
在異常緊張的音樂氛圍下,夜鶯小姐又以一種危險而魅惑的嗓音,扮演起了魔王對於少年的誘惑耳語,可轉眼又回到了父子間對話的腔調中去。
「什麼情況?」
「轉起來了,它們轉動起來了!」
「何等的奇觀!」
如此富有戲劇性的作品,聽眾卻根本來不及欣賞台上少女的精彩表現。
因為,那些從花束中震飛的光質顆粒,竟然在整個歌劇廳上空匯聚盤旋了起來,就像一大團欲要將人吸入其中的桃紅色漩渦!
「伶俐的孩子,你可想跟我同行?我的女兒們會伺候你十分殷勤;
她們夜夜跳著圓舞,跳著、唱著、搖著你使你睡得香甜。
爸爸,爸爸,你沒瞧見那處,魔王的女兒們站在陰暗的地方?
我兒,我兒,我看得清楚,那只是幾棵灰色的老楊樹。」
魔鬼的誘惑低語摧毀著人的神智,而遲鈍的父親卻渾然不知,這無疑聽得人心急如焚。
第三詩節,伴奏織體換成了在低音敲擊聲中上下起伏的琶音。
范寧完全一改此前憂鬱沉凝的氣質,眾人只看得他那一頭飄逸的長髮隨著落鍵力道的回彈而前後甩動,出來的強拍震擊聲快要砸斷琴弦,鋼琴在殘影如飛的指尖下,變成了一台侵略性十足的殺傷機器!
「我愛你,你的美貌使我喜歡。你要是不肯,我就要動用武力。」
爸爸,爸爸,他現在抓我來了!魔王抓得我疼痛難熬!
父親心驚膽戰,迅速策馬奔馳,把呻吟的孩子緊抱在懷裡,
好容易趕到了家裡,他懷裡的孩子已經斷氣!」
最後一小節,鋼琴伴奏織體變成了效果更為爆炸的雙手同步震音!
在范寧瘋狂到歇斯底里的敲擊下,那在歌劇廳上空盤旋的桃紅色漩渦,就像遭遇了一隻巨大的「真空泵」或「吸塵器」一樣,被迫屈服於君王的號令,一縷縷地被「抽」到了夜鶯小姐身邊!
倒數第三小節,范寧彈下一個降II級的拿波里和弦,pp的弱力度,全曲鋼琴唯一的靜態時刻。
安的唱腔繼續圓融地在角色中切換,並在最後回到低沉而冷酷的敘述者語氣里。
「他懷裡的孩子已經斷氣!」
當最後一個音節「war-tot!」(斷氣)被咬出時,范寧大臂再度發力,兩聲乾淨利落的終止式和弦,帶動著他的長髮抖動飄舞,也直接宣判了某位人物失敗或死亡的事實!
全場安靜得沒有任何聲音。
後方盡皆起立的幾千道身影,就像木凋般僵在了原地。
而夜鶯小姐重新浮起一絲淺笑,提著裙擺面朝觀眾翩然行禮。
那原本被震飛在上空盤旋的千萬顆紅點,在她的身後匯聚成了一條長達七八米遠的光質「拖尾」,以及,兩隻浮動在肩後亮如烈焰的深紅色雙翼!
范寧在演奏完這曲「Erlkönig」後依舊沒有起身謝幕。
他重新拿起筆,思考一番後,狀若無人地在樂譜上繼續書寫起來,不過嘴裡還是平靜地吐出了一句:
「呂克特大師,要不你再問問,誰贊成,誰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