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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後半句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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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5月24日的晚上,他獲得了所有他渴望獲得的啟示,做到了所有他能做到之事。

但有些畫面,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在腦海里回放。

音列殘卷中神秘和弦的來路,安東老師和古爾德院長的死,父親的工作檔案

他又翻了翻《第一交響曲》手稿,老師記於末樂章的筆跡仍在:

「在我們最後所論及之處,樂曲的結尾只是表面上的,且是完全意義上的虛假結尾。我的意圖是表現這樣一種鬥爭:有的時候人們認為勝利近在眼前,實際上卻遙不可及。」

「聽感誠然輝煌,但抗爭性的巨人動機最後實際上消失了,勝利與他無關,他的時代要麼已逝,要麼還未到來。」

虛假的勝利?

告一段落而已。

外界的反響如雪花紙片般紛至沓來,學校官方事故通報、特巡廳在有知者組織內部的表彰通報、社會各界的感謝信與表揚信、新聞短訊、媒體樂評、活動邀請、同學們的探問范寧成為了在畢業音樂會「怪物襲擊事件」中的力挽狂瀾者,也在主流樂評中正式被確定了「青年作曲家」的稱謂。

與社交中更多出於尊敬或善意的稱謂相反,當這個詞出現在書面用語時,校方、藝術界、新聞媒體及樂評人,往往使用起來都是極為謹慎克制的。

作曲者、青年作曲家、著名作曲家、偉大的作曲家、偉大的作曲大師各種稱謂間的細微等級差距,每次向上都是艱難的躍進。

《聖萊尼亞大學校刊》稱青年作曲家范寧在邁耶爾大道組織的首演是在「致敬大師」,是「可彪炳史冊的壯舉」,並稱《D大調第一交響曲》成為了不幸事件中「帶著希望的勸慰與光」,學校帶著「不幸中的幸運」讓今年的校史中增添了這樣一部「古典技法和人文底蘊都堪稱完美」的大型管弦樂作品。

《烏夫蘭賽爾藝術評論》從商業與人氣的角度,預測了《第一交響曲》將給青年作曲家范寧帶來多少鮮花和讚譽,也預測了他和他老師安東教授的出版樂譜會迎來一波銷量上揚的熱潮。

《霍夫曼留聲機》認為,縱觀許多作曲家的創作歷程,鮮有人在自己第一部交響曲中就展現出了成熟的,帶有強烈個人風格的音樂語彙,「它既有花卉、果實和荊棘,又有抗爭、詰問與升華事實上,當我們未來欣賞青年作曲家卡洛恩·范·寧後續的交響樂作品時,或能發現早在《第一交響曲》這裡,他就已初步形成了所有他該形成的個人特質」。

《提歐萊恩文化周報》未用太多筆墨細描交響曲本身,而是呼籲藝術界應重新審視著名作曲家安東·科納爾的藝術人格與作品價值,文中列舉了中古晚期大師卡休尼契、本格主義大師塔拉卡尼、浪漫主義當代大師席林斯等人都存在作品遇冷的歷史階段,撰文者認為「藝術的先驅之所以是先驅,就是因為他們將音樂的長矛投向了遠方的沃土」。

至少,變化已經開始,不是麼?

……

20多天後的6月17日晚,音樂學院交響大廳。

禮堂破損的建築尚未修復,一場推遲的畢業音樂會在此重新匆匆舉行,1400個席位從未像現在看起來這般擁堵,走廊、台階、過道各處站滿了聽眾。

樂曲從大自然萬籟俱寂的甦醒,走向春日原野和鳥語花香,從質樸熱烈的鄉土舞蹈,走向意味深長的森林葬禮,從猙獰恐怖的宿命惡念,走向英雄的抗爭與消亡。

七位圓號手在終章末尾起立,吹響象徵神性與淨化的輓歌,樂隊在強擊中輝煌收尾,聽眾席上爆發出排山倒海的歡呼聲。

燈光亮起,身穿燕尾服的范寧雙手揮出向上的弧線,示意樂隊全體起立。

他從指揮台上轉身,看見聽眾席上的同學和走廊過道上的人們一樣,已經全部站起,兩千多號人的聲勢極為浩大,霍夫曼語版的「Bravo」聲此起彼伏,快要掀翻屋頂。

范寧先對聽眾席鞠了一躬,然後走下指揮台同小提琴首席希蘭握手,這時一位位穿著黑禮服的男生,或各式華麗長裙的女生開始上台獻花。

他左右道謝,瞬間接過了五六捧,逐漸拿不下後,他送給了離自己最近的希蘭,又送給了稍遠一點的羅伊,再是所有弦樂組的前排樂手。

後來花束越接越多,范寧開始邊鞠躬邊往後面管樂聲部送去,男生女生仍在往舞台上跑,但場面逐漸有些擁堵,很多人也直接送給了自己心儀的樂手。

有些招架不住的范寧,回到舞台前沿謝幕,然後暫時退場,在昏暗的過道里整理自己的儀容儀表。

外面散亂嘈雜的歡呼聲,逐漸變成了整齊劃一,富有節奏的拍掌。

范寧回到大廳二次謝幕,看見舞台已變成一片花海,尤其指揮台四周堆起了一座小山。

他登上台,舉起指揮棒,伸手翻動樂譜,交響樂團再次坐下,大廳重歸安靜。

范寧在返場曲目中,先是選擇了安東教授《f小調彌撒》中的管弦樂序曲,以悲戚莊嚴的音樂紀念二十多天前犧牲的古爾德院長以及遇難的死者,後又演出了兩首西大陸神聖雅努斯王國風格的圓舞曲,重新拉回同學們畢業氣氛下的心情狀態。

他離場,又出來謝幕,再離場,再謝幕,足足重複了十多次才被大家放過。

在演職人員休息室的門口,他再次被十多家大小媒體架著攝影器材包圍。

占據主場地位的《聖萊尼亞大學校刊》主編率先提問:「范寧先生,此前在音樂沙龍及室內樂創作上,您展現出了對於標題音樂創作的青睞,那麼這首作為您管弦樂領域開山之作的《D大調第一交響曲》,是否有您親自指示的標題呢?」

范寧點了點頭,微微一笑,吐出一個單詞:

「巨人。」

畢業音樂會的夜晚註定不眠。

盧為大家預定了烏夫蘭塞爾價格最貴酒店的整整一層,作為對演出成功落幕的慶賀。

今夜屬於鮮花、禮遇、盛宴、美酒,以及…那些范寧曾經所念所想的少年得意、校園時光和青春年華。

而後又是一個清晨。

聖萊尼亞大學西門往西,橡樹小街深處,柳芬納斯花園。

天朗氣清,陽光明亮,鳥聲如洗,微風拂過臉龐,夾雜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路邊各色的細碎花朵掛著露水,閃著寶石般澄澈晶瑩的微光。

穿著輕紗白裙的希蘭蹲在草地上,一手攥著裙擺,一手伸向墓碑前的石板,從成片成片奼紫嫣紅的花束中間撥劃出了一小塊空地。

花朵鮮艷嬌嫩,看得出人們獻花的時間就在最近。

她將一本厚厚的黑色書本放於錦簇花團中間,那正是精裝出版的《D大調第一交響曲》總譜。

夏風吹過她的臉頰,褐色髮絲朝後飛散,總譜也被吹得嘩啦啦翻動。

一襲黑色正裝的少年站在小姑娘側後,緩緩摘下禮帽,默然凝視前方。

墓碑上原先由泥水匠刻下的文字已經填平,而在黑白照片之上,新鑄了一個暗金色的半身鍍金銅像。

銅像後有神聖驕陽教會的「不墜之火」符號,基座除了刻有姓名、生卒年份外,還有作品目錄索引,以及從原先墓碑上轉移過來的墓志銘。

少年留下的文字,被人們補上了後半句話:

「他的時代終將到來,有的人死後方生。」

(第一卷完)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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