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獲獎感言(2/2)
「我還發現存在一種能更好指導自己如何與世界相處的方法:這一點,孩子們也會有,但更多的是從少年開始,逐漸如此去理解自我和他我的關係,理解這世界的表象和意志。」
「我為什麼要費這些口舌,來回憶我在孩提與少年時代習得的東西?」
「因為,更後來,我接觸了神秘。」
「直到今天我後知後覺地發現,神秘領域的那一切,和我兒時就習得的東西,其實沒有不同。你們相信嗎?簡直沒有任何不同。」
「以至於我現在時時在思考,神秘,與藝術,到底誰是第一性的?」
「我無權以個體代表整體,但至少我可以反覆拷問我自己——我究竟是因攀升而升格,還是,因升格而攀升?」
「這個問題先放一放吧。」
范寧說到這裡,頓了一頓。
他的目光掠過坐席的前排,沒有任何迴避之意,就是巡視長們坐的那一排,蠟先生與波格萊里奇坐的那一排。
「剛才,有人說這七年發生了很多事情。」這時范寧輕輕一笑。
「同意。」
「拿我自己來說,我父親文森特自上一屆豐收藝術節失蹤,迄今就正好滿七年。這七年裡,我一直在找他,這很合理,畢竟,我是他兒子,但是,有些別的人也在找,我搞不懂。」
范寧笑著搖頭,是嘲弄還是自嘲,一時難以辨明。
台下不知道怎麼有些人也在下意識跟著笑,但很快,意識到不妥的他們閉上了自己的嘴。
冷汗浸了額頭一層,想張望又不敢張望。
「這七年間,還有個對我很重要的人永遠離開了我,我的老師,音樂上的引路人,作曲大師安東·科納爾。」
「但總的來說,大學時光還是值得感動和懷念的,雖然,我已在兒時習得很多與世界相處的方式,但我本身並不夠強大,直到新曆909至913年的這段時間,我才開始得以真正如饑似渴地吸收養分,讓自己真正成長、成熟起來。」
「那段時間我寫了一些小玩意和室內樂,我總是想要留住一些記憶中的人和事,不過,真正意義上的作別是《D大調第一交響曲》,裡面有我關於果實、荊棘、田園、晨光、大自然和青春年華的一切回憶。畢業的時候,我為安東老師寫下了更完整的墓志銘,我說,『他的時代終將到來,有的人死後方生』。」
「回過頭來看,那幾年的經歷,也包括畢業後的第一年,留校任職帶團的經歷,作為指引學派會員的經歷,頻繁往返帝都『跑業務』的經歷,以及跟維亞德林大師學琴的經歷,為我的人格起到了一定的『補完』作用——以往的我,過於自我,過於理想,幼稚,不成熟,遇到問題,總把『向內求』作為唯一努力的方向,因此陷入一些痛苦和困惑。但我後來開始與象牙塔外的一切產生交集,更親密且實質的交集:無知者、工業浪潮中的農民、城市的底層勞工、詩人、士兵、廚子、母親、流民、工程師、愛唱歌的孩子、貴族中的激進與保守者、職業病防治學家、商業炒作天才、受冷落的藝術群體我意識到,我藝術人格中的一切,是與這個世界緊密聯繫的,也許我來自輝光,也許污穢的淤泥只是束縛的牢籠,但我必須傾盡所有,去描繪這個人們賴以生存的複雜的永恆的世界。」
「我必須提前開始理解死亡,為自己,為人類,所以我寫了《c小調第二交響曲》。」
「當然,前面還有很多別的。很多的協奏曲、鍵盤變奏曲、討喜的小作品、合唱幻想曲、印象主義風格的管弦樂我寫它們有很多動機,名聲和鈔票占了主要,在此告知,毫不避諱,心情也很平靜,不覺得不合適,甚至可能未來有一天,我還會告知更多令人吃驚的真相。」
「以上這些,是我,作為卡洛恩·范·寧的我,想和新曆916年的這個世界隨便聊聊的。我這些年的時間線經歷呵,有些割裂,這裡主要講的,是你們所聆聽的關於《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升c小調第五交響曲》以及更早的『復活』創作之前的一些事情。並且,只談藝術。」
所有的市民們都在屏息聆聽,但也有人注意到了,這裡忽然冒出的一個奇怪的序號。
第五?什麼第五?
哪裡來的第五?
「然後,還有——」
拾音電極麥克風的底噪又開始有些不穩,電流聲滋滋作響。
范寧低頭笑笑,擰動、拉伸、調整支撐用的膠條,又再次拍了拍收音口。
「我是舍勒,有名無姓的游吟詩人。」
「我與南大陸結緣更深一些,又稱自己一開始在西大陸流浪,實際上,我的故鄉,是北大陸。」
???
等等
范寧大師在說什麼!?
聽眾們直接傻掉了。
怎麼感覺坐過站了?
他怎麼把後面的人的致辭都搶了?
「一切來自一場逃亡,拂曉之際、聖詠之下的盛大逃亡。」
「逃亡過程偏離了預期的方向,起初認為是意外,後來發現不是。事情的時間線很長,布局很深,立場不同的危險份子與野心家們共同作用的結果,暫且不表,懂的人會明白。」
「羅伊學姐,卡洛恩他?」希蘭目瞪口呆。
她轉頭向羅伊求證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卻看到羅伊伸出一隻手「隔」在了兩人中間,顯然,對方此時滿腦子也全是「等等等等」
內容過於荒誕,台上語速又不慢,甚至帶著某種引人入勝的奇特抑揚,以至於一時間根本沒人出聲。
甚至連疑惑對望的動作都少之又少!
「初到南國,心情不壞,因為風土人情,也因為遇見了一些可愛的人。其實,自913年新年音樂會演完『合唱幻想曲』以來,到寫完『復活』的這段時間,我的心情一直都不怎麼好,但換了個地方,致郁的陰霾感就少了一些,灑脫歡暢的情緒就多了一些我總歸是動情於盛夏與花香拂在我臉上的味道,迷戀所行所見的雨林與海洋,樂於嘗試享受旅途中的水果、蘑菇、海產與涼飲。儘管,我一路上唱的是《冬之旅》。」
「因為我仍覺得『缺失』了什麼。」
「我想起上世紀雅努斯的哲人海德格爾說,人類存在的本質是『被拋入』世界的——我們出生在某個特定時代、家庭、文化中,一切均非自主的選擇,這種『被拋性』導致人始終處於非本真狀態,需要用社會標準如爵位、婚姻、事業掩蓋存在的虛無感我想被拋入南國後的我依舊是『缺失』的,儘管我喜歡那兒的一切。」
「我很快對一道命題產生了興趣。」
「愛是一個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