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夜行漫記(其二):深淵(2/2)
這種創造力和理解力,絕非是遵循尋常理論或靈感的人可以駕馭的。
「砂砂.」「砂砂.」
吉他又換成了類似但有細微區別的曼陀鈴,獨特的配器既親切又異域,既貼近又遙遠。
儘管這音色很快變形走樣,成了類似在細沙礫中步行的粗糙聲,但這恰恰是「意義」和「確定感」的關鍵所在——范寧自己能聽到自己雙腳走路的聲音了。
他的身形也隨之被塗上了一層特殊的釉質色彩。
「認知應該暫時是穩定了.但我必須抓緊時間!現在還在虛界很表層,『下方』的區域還不知道會是什麼情況.而且外界的夜」
提燈的范寧緊了緊背後的吉他,加快腳步,同時眯眼打量起四周。
上方如果還能被稱之為天空的區域,同樣是令人窒息的灰白,沒有任何雲層或其他參照物,只在隱約極遠處可見一些蒼白的剪影。
那些東西像是一顆顆巨大到令人絕望的死去天體,初看覺得在緩慢飄動,細看卻又沒有,只是沉默地懸浮在時間的盡頭。
而腳下這片「骨灰地或鹽鹼地」的荒原盡頭邊緣,是無數道鋸齒狀的向下撕裂的懸崖。
「砂砂.」「砂砂.」
走得不慢,但每一步都異常艱難。
這地面實在過於虛浮鬆軟,而且每前進一步,維繫「自我」的纜繩就仿佛腐朽一分,若非「不休之秘」在范寧的神性最深處構築起了一篇遵循發展規律的音樂,他早就成為了這片灰白中又一片無聲飄蕩的塵埃。
周圍開始飄落一些東西,也隔了一定距離,撲簌簌的,像灰燼,又像「背景板」上剝落的牆皮,更像是「意義」本身凋零後落下的碎屑。
它們無聲地構成著范寧行路的景致,偶爾有一些在「前景」與之接觸,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存在被徹底否定的戰慄。
終於,范寧立於了荒原的斷崖旁,鋸齒邊緣的凸起一處。
下方是令人目眩魂搖的深淵,黑暗不足以形容其古老與虛無,仿佛整個造物的基石在此塌陷,露出了後面那終極的、飢餓的虛空。
歷史的長河在此處斷崖,連同這些被沖刷的「骨灰」一道化為瀑布奔涌而下,然後,連一絲水汽都未曾蒸騰,便徹底歸於寂滅。
范寧沒有遲疑。
縱身,躍入那片終極的虛無。
孤獨的墜落感包圍了他。
墨玉色的光暈如同一枚逆行的流星,刺破了上方那片慘白荒原的輪廓,也刺破了一道道劈裂開來的虛無背景。
那類似固定低音的「格言動機」再次響起,像一個清醒的呼吸,克制而冷靜,將沉溺的思緒不斷拉回。
弧光划過的地方,冷意已經留下。
冷意不暖,但至少有意義。
繼續下墜。
在一片片漸變的、粘稠的昏暗中,范寧逐漸和那些水流、骨灰、還有背景中撲簌簌脫落之物卷到了一起。
他一會認知歸於寂靜空白,一會又有莫名其妙的成片的記憶風暴從顱中呼嘯而過,無數被遺忘的童謠片段、音樂廳內散落一地的壞樂器、走調的婚禮進行曲、怎麼也口嘗不到戀人味道的擁抱熱吻、在臨終床前戛然而止的哼唱……它們帶著殘存的情緒冰雹,密集地砸在她身旁的墨玉石光暈上,發出一陣陣噼里啪啦的脆響!
不過,吉他與曼陀鈴的溫柔音色,以及范寧身形中瀰漫的奇特釉色,成了對抗這種無垠失落與衝擊裹挾的有形屏障。
「嗯?」
原本范寧緊閉雙目,一直集中心神錨定認知,現在卻心有所感地睜眼。
他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注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