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夜行漫記(其二):虛界(2/2)
第二次的「夜之巡禮」,真正意義上地開始了。
虛幻的台階往下延伸而去,水的「綿密程度」在變稀,光怪陸離的景象逐漸渾濁,色彩飽和度瘋狂流失。
一切融成一片單調的、緩緩流淌的昏黃,如同一條裹挾了太多泥沙、而疲憊不堪的長河。
范寧逼近了「下游」,踩進了「河床」。
但這道虛幻的台階還在往下延伸。
「呵,我憎惡光明的掠奪,我渴望深淵的呼吸——可這是我被註定的困境,眼瞳被釘在永恆的火柱。」
「你們這些潛入我腳下的黑暗,請吞飲這過度聖化的痛楚——我向你們投擲金色的矛,用我的光撕開你們沼澤的脈絡。」
某一刻的剎那,范寧感到耳旁所有的聲音被連根拔除了。
包括自己所聽到的自己頌念尼采詩篇的聲音。
最先死亡的是聽覺,耳膜成為無用的擺設,緊接著,色彩開始消亡,飽和度潰散,色塊本身也瓦解成灰白,事物的形狀與角度軟化成模糊的輪廓,溫度的概念也開始發生遺忘.
這樣的行為對任何人來說都與自我棄絕無異。
哪怕歷史上那些再強大的執序者。
但范寧仍在一級級台階向下踩去,同時竭力描繪和確認著「格言動機」不斷發展的固定音型,他漸漸地找回了自己音樂的這部分聽覺,聲部彼此間依偎,在失真的世界中畫出一道道溫柔的弧光。
不過詩篇的讀聲是真真切切地無法聽聞了,唯余內心的聽覺。
「夜已鋪開它的手掌,所有渴望的重量開始墜落,我的星球正駛入虛無的港灣。我永被光明判處極刑,卻懷著對黑夜的鄉愁燃燒,在自身燔祭的餘燼中站立如碑」
某一刻,台階的步履觸感終於消失了。
范寧像是在墜入一團無比龐大、吸收一切感官的棉絮。
舉目四望,視野被一種均勻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底色充滿,就如一張無限鋪展的、拒絕任何塗抹的絕望畫布。
虛界,很冷,意義的墳場,一切時間線以外的歸宿。
雙腳好像踩在了一片細密均勻的灰燼或鹽鹼地上。
或者,更像來自億萬年來積累的、無比細密鬆軟的骨灰。
沒有聲響。
倒是很舒適又安逸。
范寧覺得這種腳底柔軟的觸感很像當年的林地小路,他在提歐萊恩的鄉下和南國城邦的郊外都走過這樣的路,比如默特勞恩的那個環湖小鎮,林地里通常愛種榛樹和樺樹,每當暮色降臨時,影子和銀斑會交織成網,捕捉起大地上最後幾縷徘徊的光線。
有時採風散步的時間預計較遠,范寧會和施溫特夫婦的小旅館裡的車夫提前約好,大概下午六點半左右的時候,輪軸聲就會從遠處丘陵上「咕咕噠噠」響起,帶著他漸漸消融在蜂蜜般的夕照里,如融化的鐘聲滲入大地脈絡。
南國城郊的話,色彩會更豐富一些,聲音也更豐富一些,暮色時分最獨特的記憶,莫過於心跳漸漸與夜鶯的初啼同步。那些藏在接骨木叢中的歌者,擅於星光編成顫動的銀鏈,聽著聽著,血液里就有什麼東西開始遷徙了。
有一次,自己和最可愛的學生夜鶯小姐一起玩一個「無聊」的遊戲,兩人一前一後在石板路上走路,嘴裡各自哼著一首二部創意曲的男女聲部,范寧想像著自己的腳步可能會驚動石板縫裡沉睡的苔蘚,那些絨綠的細小生靈伸著懶腰,吐出積蓄整日的潮濕記憶。後來,兩人推開橡木門,暮色沿著藤蔓攀援,露娜小姑娘在桌子上認真捏著米糰子,遠方有被霞光浸透的雲絮垂落下來。用餐時分,風從西邊帶來牧羊人未唱完的歌謠,幾個零落的音符卡在玫瑰叢的尖刺間,慢慢凝結成琥珀色的淚滴。
「卡洛恩,你在幹什麼!?」
突然有幾道碎片化的、嗓音略有不同的女孩子聲音重合傳來。
范寧猛然抬頭,一時間面對灰白的大地,茫然愣神了幾秒。
強烈的恍惚感一陣陣襲來,他一時間忘記了自己之前在「想」些什麼東西,又為何會出現在這麼一個不明所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