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9章 冷光(1/2)
說話間已取出金針,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第一針扎入足三里穴時,凌雪咬破了下唇。冷汗浸透中衣,她卻一聲未吭,只盯著青年專注的側臉。那雙眼像深潭古井,倒映著跳動的火焰,竟讓她莫名安心。每日辰時三刻,周行雷打不動出現在廂房,搗藥聲混著沙漏聲成為新的計時更漏。
桃花抽芽的季節,凌雪終於能扶著窗欞站起片刻。周行總在這時變戲法似的掏出新奇物件:用藤條編的小螞蚱、染了顏色的鵝卵石、甚至還有會叫的竹蟋蟀。起初她以為這是醫者安撫病患的手段,直到某日撞見他蹲在迴廊盡頭,對著滿地失敗品懊惱撓頭。
「你不必這般費力。」她轉動輪椅靠近,裙裾掃過他沾泥的靴尖。青年抬頭笑得燦爛:「整日躺著多悶得慌,總得找點樂子不是?」說著將剛做好的紙鳶塞進她手裡,絲線另一端牢牢纏在自己指間。春風掠過庭院,斑斕的蝴蝶圖案冉冉升起,帶著兩道交迭的影子追逐流雲。
藥浴蒸騰的水汽中,周行背對屏風為她施針。聽著身後均勻的呼吸聲,他忽然開口:「其實你該多發脾氣才是。」銀針懸在半空,「若換成旁人早遷怒於我醫治不力了。」良久寂靜後傳來輕笑:「發了脾氣,你便會走嗎?」聲音輕得像飄落的花瓣。
驚蟄那夜暴雨突至,凌雪發起高燒。周行守在床前徹夜未眠,用浸了井水的帕子一遍遍擦拭她滾燙的額頭。朦朧間感覺有人將自己抱起來餵藥,苦澀湯劑混著甘甜梨汁滑入喉間。晨曦穿透窗欞時,她看見伏案打盹的青年眼下青黑,手中還攥著半乾的毛巾。
待到荷花滿池時,凌雪已能緩步行走。周行開始帶她辨認草藥,晨露未晞便穿梭於百草園中。他教她分辨車前草與蒲公英的區別,演示如何用艾絨灸穴位驅寒除濕。有次故意指錯品種,見她認真糾錯的模樣忍俊不禁:「現在倒學會質疑為師了?」
中秋宴上,周行獻上親手制的桂花糕。酥皮層層綻開如滿月,甜香引得眾人稱奇。老侯爺捋須微笑:「賢婿有心了。」話音剛落滿座皆驚——原來不知何時起,侯府上下早已默認這對璧人良緣天成。凌雪耳尖緋紅垂首,卻聽見身旁傳來低語:「等你能舞劍那天,我便正式求親。」
處暑過後天氣轉涼,周行突然閉門不出。凌雪隔著房門聽見摔碎藥罐的聲音,心中憂慮漸濃。待破門而入時,只見滿地狼藉中他臉色慘白:「我找到根治舊傷的方法,但要取自身骨髓煉藥……」話未說完已被打斷:「若你敢傷自己分毫……」後面半句消失在相擁的溫度里。
霜降時節,凌雪重新穿上了久違的繡鞋。周行扶著她在楓林小徑練習步態,落葉簌簌鋪就紅色地毯。當她終於能獨立行走十丈遠時,青年眼眶發紅卻嘴硬道:「不過是剛好到了該痊癒的時候。」轉身偷偷抹去眼角水光。
冬至家宴上,老侯爺鄭重其事地拿出御賜丹書:「周小友救小女於危難,此乃聖上特批賜婚詔書。」凌雪望向對面之人,見他從容接過聖旨,袖中雙手卻微微發抖。夜幕降臨後,兩人並肩坐在暖閣檐下看雪,周行忽然握住她的手:「其實我早該告訴你……」
「我知道。」她截斷話頭,指尖輕輕撫平他眉間褶皺,「從你第一次為我施針時就明白了。」漫天飛雪中,青年取出準備多時的玉簪插入她髮髻:「待來年開春,帶你去看塞外的野杏林可好?」
立春這天,侯府張燈結彩。凌雪鳳冠霞帔端坐鏡前,周行捧著合卺酒踏著紅綢而來。賓客們驚嘆這對璧人的風采,更羨慕他們眼中流轉的光華。洞房花燭夜,新人共執筆寫下婚書:「願為連理枝,歲歲長相依;化作比翼鳥,朝朝共晨昏。」
婚後周行並未放棄醫術鑽研,凌雪亦跟隨學習岐黃之術。他們在後花園辟出藥圃,親手栽種珍稀草本。每逢貧苦百姓求醫問診,夫妻倆總是一同接診施治。漸漸地,「仁心醫館」的美名傳遍四方。
多年後的某個清晨,白髮蒼蒼的老夫婦攜手漫步在梅林間。周行仍像年輕時那樣背著藥箱,只是裡面多了本記錄心得的醫案集。凌雪停在當年初遇處的石階前,忽然轉頭笑道:「若那時沒有被馬踢傷……」「那我定會翻牆也要闖進侯府。」他接得坦然,陽光穿過花枝在他們身上灑下細碎金斑。
在那繁華卻又暗藏波瀾的江南小鎮,周家曾是首屈一指的望族。雕樑畫棟的宅院裡,四季都有珍奇花卉爭艷,絲竹管弦之聲常繞樑不絕。周行的童年就在這錦繡堆里度過,身邊僕從如雲,衣食無憂。而凌雪,本是貧苦農家之女,因家中實在無力撫養,在她十歲那年,被賣進了周家做丫鬟。初入周府時,她瘦小怯懦,總是低垂著眼眸,生怕惹出半點差錯。但周行卻與別的主子不同,他從不曾呵斥過這個比自己小几歲的丫頭,偶爾還會把好吃的點心分給她,或是教她認幾個字。
那些靜謐美好的時光仿佛還在昨天,可命運的齒輪卻在不經意間開始瘋狂轉動。周父在一場涉及朝堂紛爭的生意中不慎站錯隊伍,一夜之間,周家被抄沒家產,男丁充軍流放,女眷淪為官奴。曾經門庭若市的大宅瞬間門可羅雀,債主們踩爛了門檻,往日笑臉相迎的親戚們也都避之不及。周行跟著母親被迫遷出祖宅,住進了城郊一間漏雨的破屋。
「少爺……」凌雪看著昔日風光無限的少年如今衣衫襤褸、滿臉憔悴地蹲在地上整理著寥寥無幾的行李,心疼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周行抬起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沒事,只要人在,總有辦法的。」然而他們很快發現,這世間的現實遠比想像中殘酷。母子二人試圖靠典當僅剩的一些舊物維持生計,可那些當鋪老闆見他們失勢,給出的價錢低得可憐。為了餬口,周行不得不去碼頭扛貨包,那沉重的麻袋壓彎了他的脊樑,磨破了他細嫩的肩膀;手上也布滿老繭與血泡,每一道傷口都像是生活刻下的嘲諷印記。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