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原木立信(2/2)
「對了!」趙煦忽然問道:「勛貴們現在在做什麼?」
石得一低著頭道:「奏知大家,據臣所知大部分人,都在忙著還錢!」
趙煦哦了一聲,問道:「也就是說,還有一小部分人,不想還錢了?」
趙煦記得很仔細的。
汴京城有三十五家大戶,二十七家酒戶,積欠市易務貸款一百五十四萬貫上下。
占市易務的總欠款額度(兩百七十三萬貫)的百分之五十六以上。
這還只是這些傢伙欠的貸款。
他們同時還積欠了大量的商稅和白糟錢。
總額肯定是超過了兩百萬貫的。
可趙煦放出去的錢和金銀加起來才一百一十萬貫,算上這些傢伙的自有資金,肯定是達不到兩百萬貫這個數字的。
所以,數學已經告訴了趙煦,肯定有人沒有還錢。
現在石得一則證明了這一點。
石得一低著頭,說道:「確有那麼幾家,迄今無動於衷,沒有任何行動!」
趙煦點點頭,問道:「都是誰?」
石得一答道:「奏知陛下,有興國坊的張家……」
「張家?」趙煦皺起眉頭:「溫成皇后家?」
石得一趕緊搖頭:「陛下,是贈太師兼侍中榮僖公……」
趙煦還是沒有想起來,石得一隻能提醒道:「是徐國公張耆之後!」
「哦!」趙煦總算想起了這位。
這位是真廟的潛邸大臣,生拜節度使,也曾一度出任仁廟朝的樞密使,出判各地。
在世時可謂風光無限,地位大抵如同現在的文彥博。
可這一家早就衰敗了。
以至於連趙煦都不太記得,國朝還有這麼一家勛貴。
「他家欠了多少?」趙煦問道。
「大概兩萬五千貫左右!」石得一答道:「其中市易務欠了一萬餘貫,其他都是欠的都商稅院的商稅。」
「兩萬五千貫嗎?」趙煦問著,也自語著。
「我記得,真廟、仁廟兩代天子,對張家恩賞不絕,張家在興國坊的那個宅邸,就是汴京城最奢遮的豪宅之一,盈檻八百之巨!」
「怎麼連兩萬五千貫都還不起了?」
「是還不起呢?還是不願意還?」
石得一低著頭,沒有說話,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不願意還!
趙煦笑了起來,摩挲了一下雙手。
張氏豪宅盈檻八百,還是位於興國坊的八百盈檻之家!
就這個宅子,哪怕只拿一半房子出來出租,租金收入也有好幾萬貫。
而這個宅子,是皇帝賜的!
換而言之,在趙煦的視角,這個事情就是——有人住著他的房子,吃著他的俸祿,還拆著他的台。
是可忍,孰不可忍!
趙煦只冷笑一聲,就繼續問:「還有嗎?」
石得一於是一連說了好幾家,這些家族,基本上和張家的情況差不多。
都是已經沒落了的家族,只能靠著迎娶郡主甚至是縣主一類的宗室旁系,維繫著和皇室的關係。
其實就是用錢砸那些旁系宗室,花錢買個皇親國戚的身份。
然後仗著祖上餘蔭,在外面狐假虎威。
實則,早就已經坐在了小孩那桌,被擠出了勛貴的圈子。
每年宮中的大燕、中燕,都不會再請他們。
他們的子孫,雖然還能得官。
可起點,卻已經和普通人沒有太多區別了。
連個環衛官都混不上,只能帶個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國子祭酒、武騎尉一類的頭銜。
看著是狂霸酷炫拽,聽著好像很厲害。
實在鳥都不是。
為什麼?
因為就算是胥吏,只要做上十幾年不犯錯,大部分也能得到這些頭銜。
比如說,在開封府的議事廳里那個專門呈遞公文到御前的老胥吏,人家的頭銜就是:開封府議事廳文書押衙、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太子賓客、監察御史、武騎尉。
連他自己都記不清這麼長的頭銜,平日裡也沒有人會用這些頭銜叫他。
這些頭銜也沒有半點用處。
基本上,這些頭銜只有一個作用——向外人證明,他不是平民。
趙煦聽完,就笑了起來。
「很好!很好!」
住著皇帝賜的宅子,吃著趙家的飯,欠著他的錢,在明知道他的態度的情況下,還不願意還。
真當他沒脾氣?
正好,這一次的事情,趙煦是照著商鞅變法前的原木立信去辦的。
他的本意就是,讓勛貴們知道,跟著他走有肉吃。
曹、劉、楊、李、王還有那個孫賜,就是原木立信的那塊原木。
如今,居然還有人上趕著湊上門來,非要讓他打一下板子。
這都不打,就說不過去了。
當然,板子怎麼打,也是有講究的。
得好好想想,另外找個藉口才行。
不能赤裸裸的,拿著別人欠錢不還當藉口。
那太糙了,得另外找藉口,尋罪名。
趙煦想了想,就對石得一道:「去和開封府說一聲,我打算在本月癸丑(二十五),重新恢復視衙開封府!」
「讓蔡京組織一下,挑選幾個案子,作為我正式視政的起點!」
「諾!」石得一躬身領命,就要去傳旨。
趙煦卻叫住了他。
「都知記得,和開封府說仔細,不要弄虛作假,我要看到真正的卷宗,真正的民間呼聲!」
「讓開封府不要有壓力,也不要在乎別人的背景!」
「朕是天子,天子要為民做主!」
趙煦大義凜然的說著。
石得一卻越聽越覺得古怪。
什麼叫真正的卷宗,何為真正的民間呼聲?
大家想替誰做主?
石得一低著頭,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這是明擺著的事情!
但他不敢自作主張,試探著問道:「大家的意思是?」
「朕沒什麼意思!」趙煦一本正經的說著。
「都知且去吧!」
石得一懂了。
註:北宋有一類頭銜,叫做『銀武監酒』,屬於憲銜,又叫兼銜。
基本上是頭銜鄙視鏈的底層,搞不好水滸傳立的宋江當押司的時候,就有這些頭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