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郭貴的一天(2/2)
山上的草多了,放牧的畜群也就多了。
郭貴一路所見,漫山遍野,都是牛羊。
騎著馬兒的牧民,揮舞著投石索,幾隻牧羊犬奔走在側。
而畜群所過的屁股後面,都吊著幾十個穿著襖子,十來歲的少年。
這些少年或者拿著簸箕,或背著背簍。
畜群走到那裡,他們就跟到那裡。
見到牛羊的糞便,就歡喜的撿拾起來,丟到簸箕或者背簍里。
這些可都是好東西!
山下的棉莊,開出了一石牛羊糞便十個精鐵錢的高價。
所以,各部對畜群的糞便,現在都看得很緊。
只有自己部落的童子,才許撿拾本部落的糞便。
甚至,有些部落還將這個事情當成了福利——只有本部的族兵或者在自家棉莊當僱工的孩子,才許撿拾糞便。
其他人不可以。
熙河路這裡還算好的。
因為棉莊起碼肯掏錢。
郭貴聽人說過,溪哥城、邈川城的大首領們甚至是命令部族的孩子給自己打白工。
一些窮瘋了的部族,甚至規定了孩子每日撿拾糞便的數量。
達不到標準,就會打罵。
至於撿回來的糞便的用途?
當然是堆肥!
這是郭貴們從河北帶來的先進經驗——當年,郭貴們在河北的工地上狂嫖濫賭,然後欠了一屁股債,逃也逃不了,只能硬著頭皮,選擇來熙河戍邊或者去交州拓荒。
而在這之前,郭貴們除了狂嫖濫賭外,還跟著宋用臣率領的禁軍,清過黃河的淤泥、修過河北、京東的道路。
像郭貴就親身參與了,當年的清淤大軍,是如何把黃河挖出來的淤泥變成肥田的沃土的。
其他人里,曾跟著宋用臣率領的禁軍,修過河堤、道路、造過水車、龍門吊、鑿過井的比比皆是。
於是,這些人到了熙河後,居然成了各地棉莊的座上賓。
因為,好多東西,只有他們懂!
比如說怎麼造水車,怎麼安水車?
渠道怎麼修更好?
如何在山坡上修蓄水的陂池?
怎麼選有水的地方鑿井?要鑿多深才有水?
這堆肥該如何堆?堆肥後要怎麼發酵?如何判斷堆肥成功?
等等等等……
這都是技術,都是熙河的蕃漢百姓所不知的先進經驗。
有了這些人的傳播和教授,熙河的藩漢百姓,一下子就跑步進入大宋高級封建農業社會了。
特別是棉莊,有錢有人,還背靠著官府或者當地的大部族。
根本不缺人畜糞便,更不缺各種生活垃圾、泔水。
所以,幾乎所有棉田裡,每隔百步,都會有一個巨大的堆肥區。
堆磊的糞土,高達數丈。
等發酵一個月或者四十天,就可以將堆肥過的糞土,拿去施肥。
靠著堆肥和休耕,如今,熙河路各地的棉莊,一片欣欣向榮,根本不擔心土地肥力減少,導致的減產。
這也是郭貴,能被王大斧從保甲戶保舉成熙州正經的野戰軍狄道巡檢使的押官的原因——他在南關堡這裡,是有名的堆肥專家。
大小棉莊,若要堆肥,都要請他過去指點一番。
在這南關堡轄區內,能掌握類似『先進技術』的人,不出十個。
譬如南關堡北鄉的張重——這貨,過去是商洛山裡的綠林好漢。
元豐八年的時候,聽說登萊金礦大發了,就帶著山里聚義的幾個兄弟,去了登萊淘金。
結果黃金沒淘到,反而到了河北修堤,後來又跟著南下淮南賑災。
他和郭貴一樣,既把不住自己的褲襠,也管不住自己的手。
在河北、淮南,日夜狂嫖濫賭,最終不僅僅把工錢全部填了進去,還倒欠了官家幾百貫!
他不願南下交州,就只能北上熙河了。
但到了熙河後,他在河北修堤、淮南賑災的時候,跟著禁軍學到的那幾門技術頓時大放異彩。
因為他會做木工,造水車,還懂一點龍門吊,甚至知道怎麼修軌道!
去年到了熙州,與他那幾個聚義的兄弟,被分配到南關堡後,稍微露了幾手,一下子就懾服了南關堡內的大小羌豪。
包家的包武在見識了他的木工技術後,更是驚嘆不已,非要嫁個姓包的小娘子給他為妻。
熙州的包通判聽說後,也大為讚嘆,竟保舉了他一個『權南關堡水車監造使』的差遣。
明與他言,只要教出五十個會木工,會造/修水車的徒弟。
就上奏朝廷,給他請功、授官。
於是,這廝一下子就抖了起來。
在北鄉中,置了產業,雇了幾十個僱工,還收了各部和官府送過去的百餘個學徒。
聽說今年就能還清官家的欠款了。
想著這個事情,郭貴就嘆了口氣:「俺還欠官家五十貫呢!」
其實他本來是能還清的。
但奈何,去年以來又是成家,又是立業,還托人帶了幾十貫的財帛回京,交給家裡支用。
於是,就只能繼續欠著官家的錢了。
他隱隱約約有種感覺——最好不要把官家的欠款還清,對自己更好。
想著這些事情,郭貴就已到了他小舅子所在狹河灣棉莊。
此地是秦州的趙家在熙州的產業。
秦州趙家,乃是吐蕃貴種,據說是贊普之後,其國姓還是先帝所賜,更得了當今天子許諾——俟將來,納趙氏女為妃。
其不止在秦州是大族。
在整個熙河路,甚至是雪域高原上,都有著莫大的號召力。
郭貴的小舅子瞎訛所在的乙埋家,就世世代代奉其為主。
見了趙家在熙州置產,立刻眼巴巴的跑來效忠了。
做起事情來,更是格外賣力。
老實說,郭貴對此難以理解——他是汴京人,習慣了買賣/交易。
簡單來說,就是給多少錢,就辦多少事。
若想談感情,也不是不可以——關鍵,得看你過去給過我多少好處,幫過我多少忙?
不然,那還是按照契書來的好。
畢竟,在汴京城裡,為了錢財之事,父子反目、夫妻失和、兄弟相鬥的比比皆是。
郭貴的一個鄰居家的三兄弟,就曾為了一口父母留下的水井爭了十幾年,到郭貴離京的時候,還不罷休,還在爭。
三兄弟們,不止是從此不相往來。
就是清明祭祖,也都是分開去。
便是陌生人,都比這三兄弟之間的感情要好。
見多了這些事情後,汴京人就都明白了,什麼恩義都是假的。
只有銅錢才是真的!
……
郭貴是狹河灣棉莊的熟人了。
所以,他下了馬,立刻就有著莊中的莊兵上前,替他牽過馬。
郭貴則大搖大擺,走入棉莊。
與相熟的棉莊管事招呼了一聲,便被人領著見到了小舅子瞎訛。
見到郭貴,瞎訛連忙起身,喊了一聲姐夫。
郭貴橫了他一眼,搖頭道:「說說看,怎麼回事?」
瞎訛低下頭去,道:「俺也不知那人生病了……」
「便催著他幹活,見他怠懶,便抽了他幾鞭子……」
「哪成想他這般的不禁打……」
郭貴嘆了口氣,搖頭:「你啊你啊……」
卻也不好再多說別的事情。
畢竟,這裡還是趙家的地盤,不能和小舅子講什麼——一個月趙家才給你幾百個錢,你幹嘛這麼認真?
只好道:「且在這等著吧!」
「俺去見見苦主的家屬,看看要多少錢才能解仇……」
若那僱工是自己累死或者病死的。
那麼這個事情現在就可以了結。
然而,對方是被瞎訛用鞭子抽死的——且不管瞎訛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
依蕃部的傳統,這都是要舉行斷仇儀式,才能化解恩怨的。
不然,對方的子侄、兄弟都可以合理合法的復仇。
此亦是党項、吐蕃、諸羌千年的傳統了。
他們有著極端的復仇主義。
彼此之間,仇殺不斷,恩怨延綿。
所以,才有著『斷仇儀式』。
通過巫師、部落首領的主持,解仇的雙方,互相發誓,絕不報復,如此就可以化解恩仇,消弭仇家的復仇之心。
這也是蕃部們聯合起來搞事的前提——每有入寇,必先會盟,然後諸部斷仇。
瞎訛作為吐蕃人,當然知道這個傳統,聞言頓時大喜:「多謝姐夫……多謝姐夫……」
郭貴瞪了他一眼:「回頭,俺再來教訓你!」
這狹河灣棉莊,是趙家的,又不是你乙埋家的這麼賣力做什麼?
意思意識,對得起,趙家開的俸祿就夠了。
再說了,現在,就連趙家都在有意識的保護、愛惜僱工。
就怕死的太多,影響了將來的拓荒、堆肥、採摘以及耕作。
你倒好,兢兢業業的幫著趙家鞭策僱工。
結果呢?
郭貴只是想了想,這一路上遇到的莊中莊兵與管事就知道,恐怕瞎訛這個小舅子這麼認真,還得罪了人家。
死一個僱工,就少一個勞動力,少一個勞動力就少一個給棉莊賺錢的工具。
郭貴捫心自問,若自己是棉莊主,也會心疼。
也就瞎訛有自己這個姐夫,而自己又在南關堡的押監王大斧面前有幾分面子。
不然……
郭貴搖搖頭,跑去見了那被瞎訛抽死的僱工家屬。
在許諾了給三貫制錢加一匹絹布,作為解仇金後,得到了對方的同意。
然後,郭貴就立刻出莊,騎上馬,朝著南關堡而去。
苦主家屬是答應了。
但解仇儀式還缺一個巫師或者僧人來主持。
同時,還得邀請苦主所屬部落的一位貴人做代表見證。
只有這樣才有約束力!
所以,郭貴只能去求王大斧,請這位恩主出面,才能請到僧侶和對方部族的貴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