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2/2)
「賞傀儡船上諸藝人,人交子二十貫,棉布一匹,加賞白衣藝人與童子,交子各五十貫!」
今天,他就是大宋雜耍屆的榜一大哥!
隨著天子賞格德音再次降下。
整個金明池上的氣氛,頓時變得火熱起來。
參與表演的雜耍藝人們,人人振奮,暗自摩拳擦掌,將自己的狀態提到最高,以便贏得天子賞,甚至爭下一個天子賜名的恩典。
是的!
對他們這些,雜耍藝人而言,贏得恩賞,固然重要。
但博得龍顏大悅,賜下一個可以傳諸子孫的『名字』,才是他們畢生的追求。
因為有名字,就等於可以世世代代,子子孫孫給趙官家表演。
如那張藝多、渾身眼、宋壽香、尹士安等,多則傳承百年,少則十餘年,皆子孫相替,世代相襲,在這京中享譽內外,是富貴人家嫁娶喪葬,必不可缺的受邀藝人。
他們無論生活水平還是家訾,都不輸京中一般豪富。
他們就是雜耍屆的李師師、徐婆昔。
而李師師、徐婆昔們是屬於瓦子的財產,但天子所賜的藝名,卻是可以自己子孫傳襲的。
於是,接下來的表演,越發精彩。
看的人是目不暇接,連連驚呼,心曠神怡。
便是趙煦,也看的津津有味。
即使,他在現代已經看過了很多大宋這個時代沒有的雜耍藝術。
可,大宋的雜耍藝人,卻有著哪怕現代藝人,也沒有的創造力和高超的技術。
一艘又一艘的彩船、畫船,相繼駛出。
表演著,一場又一場,叫人驚呼、讚嘆甚至是拍案叫絕的戲法。
有人在畫船之間,踩著竹竿,跳到一個鞦韆上,然後盪到對面的畫船上,穩穩的落地——關鍵,他還依舊踩著竹竿!
亦有人在船上提著蹴鞠,彼此傳接踢顛,如在平地。
若單論傳接技術和顛球技術,現代國足怕是連他們的腳趾頭都比不上。
最精彩的,莫過於開封府左右巡檢院派出來的表演藝人。
他們在船上,架起鞦韆,然後,一個又一個藝人,排著隊跳上鞦韆。
當鞦韆盪到最高點的時候,藝人從鞦韆上躍出,在半空中翻著筋斗,以近乎近現代跳水運動員的入水姿態,落入水中。
最絕的是,所有藝人,都是一個入水,另一個已經坐上了鞦韆,彼此銜接,沒有任何阻滯。
整個表演過程,無比絲滑!
而且,在表演的時候,船還在勻速的向前行駛!
真真無愧天下第一的名頭!
趙煦更是忍不住的鼓掌稱讚:「開封府水鞦韆之名,朕早有耳聞,今日見著,果真神奇!」
「賞!」
「人賜交子百貫、棉布十匹!」
於是,金明池中的表演,更加的精彩。
當來到最後的合演的時候,先前出場的所有彩船、畫船,皆集中來到金明池內的寬闊水域。
然後,次第展開。
一時百船戲樂,各鳴鑼鼓,樂旗招展,各展所長。
諸般藝人,絕技迭出,精彩紛呈。
引得岸上百姓,驚呼不絕,水心殿中,更是讚譽連連。
但,趙煦知道,這還只是開場。
僅僅只是民間或者半官方的藝人的表演而已。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來自大宋官方,有著編制,父子祖孫皆以此謀生的專業職業隊的表演!
果不其然。
隨著鼓響,二十艘龍舟,從北側駛出。
每艘龍舟上,皆有著數十名穿著緋衣的軍士。
其上各設鑼鼓旗幟,船頭皆立一軍校,舞動軍旗,招引指揮。
隨著他們的出場,元祐三年的爭標正式開始!
「大家,此虎翼軍也!」童貫的聲音,在身側傳來。
趙煦嗯了一聲,坐直了身子,開始欣賞,來自這中古時代的職業表演。
不得不說,這大宋在京禁軍,除了打仗不行外,其他行業,真可謂是行行皆精!
眼前金明池上的虎翼軍船隊,就充分的向他證明了這一點。
就見著龍舟上的軍士們敲著鑼鼓,劃著名船槳,奮力向前。
在他們身後,十餘艘虎頭船,踏浪前行。
船頭上皆立一錦衣人,船上的水手,皆穿青短衣,戴著長頂頭巾,划槳的動作,整齊如一,甚至是踩著鼓點在划槳。
於是,速度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龍舟。
於是,在這金明池上,龍舟與虎頭船,齊頭並進,緋衣軍士與青衣藝人,彼此相交,次第相替,隊形整齊,錯落有致。
於是,在觀眾眼中,虎頭船與龍舟,就如同兩隊舞女,在演繹著同一首舞蹈一般。
相映相輝,整齊有序,散落分明。
趙煦見著,也是一邊撫掌稱讚,一邊在心中苦笑:「若爾輩將鑽研這些雜技、戲法的心思,放到鍛鍊武藝、操練軍陣上……何至一觸即潰,一鬨而散……」
只是……
趙煦忽然想起了一個事情——在京禁軍,並非是忽然就糜爛成靖康時的樣子的。
他低下頭去:「也對!」
「冰凍三尺,非是一日之寒!」
「確實是,朕的祖宗們先對不住爾輩,才有的後來爾輩的擺爛!」
當年元昊叛宋,大宋禁軍出征。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禁軍三連敗。
汴京城家家縞素,禁軍戶戶服孝。
彼時,戰死沙場,死戰不退者,不計其數。
尤其是劉平所率的禁軍,在三川口陷入重圍,力戰不退,但友軍卻坐視劉平被圍,不予施救。
最終,全軍覆沒,劉平被俘,死於西夏。
但事後,朝廷卻聽信了坐視劉平覆滅的小人黃德用之言,以為劉平率軍投降,於是,派兵包圍劉平家宅,子孫盡入獄。
後來,雖然平反,但卻大傷軍心!
因為,朝廷只平反了劉平,卻未厚賞跟著劉平戰死的大部分禁軍士卒!
更不要說,在京禁軍當年出征的時候,很多士兵都發現自己的弓弦腐朽、弩機扣不動、甲葉擋不住党項人的輕弓的穿透,刀劍被人一斬就碎……
儘管如此,但他們在戰場上,卻很少膽怯、潰散。
像劉平這樣,陷入重圍後,與賊戰數日,斬首無數,即使彈盡糧絕,依舊與賊廝殺的不在少數。
譬如,當年的禁軍大將王珪,在好水川,揮舞著一對鐵鐧,砸碎了一百多個党項腦袋,戰到最後,連鐵鐧都砸折了。
幾乎只差一點,就被他衝破了西夏重圍,救出了被圍的任福。
奈何,他終究只是凡人。
無法逆天,最終是因為眼窩中箭,渾身被傷數十創,再不能戰,只能引軍而退,當夜死於軍中。
還有劉平麾下悍將郭遵,在三川口,幾乎是和趙子龍一樣,在西夏陣中七進七出,最終力竭而死。
那麼如此英勇的禁軍,得到的是什麼呢?
戰敗後,朝廷撫恤的只有中上層的大將、軍官,底層士兵的撫恤和賞賜,經常未能及時,好多家庭一夜之間,失去了壯勞力,沒了收入。
為了養活家人,婦人只能去做半掩門,女兒們『被自願』典與他人當乾女兒,兒子沿街乞討的,不在少數。
趙煦能理解當時的仁廟和朝廷的想法——死了這麼多人,若都撫恤、厚賞的話,國家財政肯定吃不消!
所以,慢賞、慢撫,甚至找藉口不賞、不撫成了他們的選擇。
他們甚至可能就是希望,讓戰死的禁軍遺孀和子女,被自然淘汰。
這樣,朝廷也就省錢了!
殊不知,這嚴重打擊了禁軍的士氣。
使之徹底向著整活方向淪喪,最終變成今天的這個樣子——叫俺聽話可以,賣命不行!
畢竟,老實人雖然好欺負,但老實人又不傻!
就像現代,某位法官一句『不是你撞的,你為什麼要扶』以後,誰還敢扶老人?
同樣的,禁軍士兵們,在見到了父祖、前輩們,為國死戰,卻落得悽慘下場後。
傻子才會繼續給趙官家賣命!
畢竟,趙官家一個月才給他們幾貫錢啊!
值當嗎?
於是,後來靖康時,幾千禁軍被十幾個金兵一衝就潰散的事情,也就合情合理了。
這叫種瓜得瓜種豆得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