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6章 從天而降的掌法(2/2)
王珪、蔡確,先後拜相,元豐政治開始走向了皇權的一言堂。
正是因此,江寧的王安石,才會心灰意冷,甚至開始穿上僧袍,寄情於山水與修禪之中,不問世事,甚至就連得病也不治。
這就是在政治上已經徹底絕望,對現實感到厭棄,開始自暴自棄。
直到當今官家即位,開始釋放一些有趣的信息。
江寧那邊接受到後,王安石禪也不修了,經也不念了。
居然又開始活蹦亂跳了。
現在更是在江寧那邊,召集門生、故舊,創辦書院,搞得風風火火。
而且江寧書院,對所有求學者,都不設門檻,不問父祖。
不拘新黨的子侄,還是舊黨的子弟,一概接受。
教的也是以術算、經濟、財用為主。
想到這裡,李常眼中滿是驚訝和震驚,他看著呂公著:「恩相,您的意思是……官家也想?」
呂公著笑了:「痴兒!」
「當今天子聖明,自是不懼坊間物議、輿論……」
這位陛下,最讓人喜歡的,就是這一點了——馳輿論之禁。
為了表明自己的態度,他甚至自己下場,辦了汴京新報。
後來又縱容司馬光之子司馬康,創辦汴京義報。
這使得天下士人公議,開始興盛。
烏台詩案所留下的陰霾消散,從太學到民間,憂國憂民之人,都敢於公開議論國家政策、法令,而不必擔心被人拿去做文章。
於是,佳作頻出,名篇湧現。
文人士大夫們紛紛歌頌於此。
「只是……」呂公著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他壓低聲音,對李常道:「老夫恐官家這是醉翁之意啊!」
歐陽修的《醉翁亭記》,李常自然是全文背誦,早已倒背如流。
他頓時警惕起來:「恩相的意思是?」
他回首看了看福寧殿方向,感覺脖子有些冷颼颼的。
「恩!」呂公著頷首:「公擇也想到了?」
「當今官家聖明,自不虞大權旁落……」
他已經抓住了軍權,也證明了自己的治國理政水平,就連素來最難搞的外交,也玩的風生水起。
無論是南方的交趾、大理、西南諸蕃。
還是西北的吐蕃、党項、羌部。
乃至於北方的遼國、海東的高麗。
當今官家遊刃有餘的,處理著這些方方面面大大小小的事情。
用著種種手段,從中攫取著利益。
不過兩年,無論是熙河還是廣西,這兩個過去天下公認的失血之地。
如今已表現出,成為新的財稅來源的勢頭。
這樣一位天子,自然不會擔心王安石的新學對其統治的危害。
也就更不擔心,宰執大權侵權了。
於是,他可以接納那些過去先帝所無法忍受和接納的思想、經義。
甚至放任他們在太學中,肆意傳播。
李常聽著,內心無比震驚。
他湊到呂公著身邊,儘可能的壓低了聲音,問道:「恩相的意思是……官家在與吾等交易?」
天子和宰臣交易,各取所需這種事情,對李常來說,實在是太有衝擊性了。
呂公著卻已經習慣了。
因為他自拜相以來,就在主持抵當所買撲一事。
在這個過程中,他和官家多次秘密商議買撲諸事。
所以他知道,那位陛下,何止會和大臣交易,以各取所需!
他連商賈都願意談判,願意聽取商賈們的訴求,甚至會根據反饋,適時調整相關政策。
而且,他言而有信,從不反悔!
譬如,宋遼交子,發行以來,就從未貶值。
甚至還升值過!
這是因為,好多人都把交子當成了一種行賄工具。
於是供不應求!
本來,這種情況下,交子務是可以增發交子的。
但交子務,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情。
市場上流通的交子,始終少於其發行量(因為好多人都存著不用)。
連交子這種,明顯可以無成本掠奪民間財富的東西,他都不肯去占便宜,願意信守承諾,嚴控交子發行、兌換。
自然的,商賈們對他的其他政策的信心,一下子就樹立起來了。
坊間有言:天子一諾,勝過黃金萬兩!
這也是這次抵當所買撲,天下州郡豪商,都願意把錢拿到汴京來撲買一個抵當所的緣故。
所以,呂公著是毫不擔心,那位陛下會反悔——儘管方才在靜室之中的君臣對談中,彼此雙方從未答應過什麼,承諾過什麼。
但,官家的信譽,使他能完全放心。
李常卻是咽了咽口水,他看向呂公著,問道:「恩相,官家為何要如此?」
讓都堂宰執,對御史台下手。
等於是放縱家裡的豪奴卻打看家護院的狗。
哪怕這些狗,性子有些野了,甚至開始對主人吠叫。
但打完這些狗呢?
其他狗看了,會不會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他們以後擺爛怎麼辦?
呂公著看著李常,這個他的學生。
「公擇啊……」他輕聲道:「汝還是太過理想了些!」
李常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在這裡了。
太理想主義了。
經常把書上的東西,當成了真的。
卻不知,這天下最多的,就是欲當鷹犬奴婢而不可得的人!
打死一條鷹犬,外面有幾百條在伸長著脖子,等著替補的候補鷹犬。
而且,新進來的鷹犬,為了表忠,一定會比那些被打死的鷹犬更努力,更卷。
「至於官家的意圖嘛……」呂公著抬起頭,看向前方。
陰沉沉的天穹下,左昭慶門的宮牆,已經出現在眼前。
「自元豐八年以來,御史台中御史,雖幾經淘汰、罷黜……」
「但,卻從未有一人,乃天子親除!」
「御史台中諸御史,不是先帝所除,就是司馬溫公、韓康公以及老夫所推薦,由兩宮慈聖所拜授……」
「一朝天子一朝臣……」
「何況御史,乃天子口舌耳目?」
「口舌耳目,焉能長久為他人所有?」
少年天子,已經開始展現他野心勃勃的政治企圖。
他正在不斷擴張自己的權勢。
從開封府,到吏部、刑部、戶部,在這個過程中他逐漸的將這些部門,變成他的試驗場。
現在開始,他把手伸向了御史台。
這意味著,他開始正式的介入國家大事!
他在染指國家大權!
這本就是他的東西。
宰執們都是樂觀其成的。
何況,他願意拿東西來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