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親幸蔡府(2/2)
有紹聖時,審查元祐諸案,從高士充到高士京,自內廷內臣到女官,還有當時在場的許多的人口供。
自然也有著趙煦自己對少年之時的那些懵懵懂懂的記憶的殘留片段。
元豐六年秋,確與中書侍郎張璪奏事於崇政殿,上忽悲不自勝,謂確曰:天下事,恐至於此矣!
確駭曰:敢問所因?
上曰:子幼奈何?
確曰:陛下春秋鼎盛,忽有不詳之語,敢問所因?
上曰:天下事當得長君維繫否?
確曰:延安郡王陛下長子,臣不知其他!不審所謂!
上曰:卿果能為社稷計,宜早謀劃!
確與璪俱進:臣等敢以死守!
於是,就有了趙煦記憶中,那印象最深刻的童年經歷——元豐七年春,他被自己的父皇牽著手,出現在集英殿上。
也是在這次的集英殿上,他的父皇給他做了周密的安排。
以王安禮出知江寧,命李憲、呂升卿行君臣之禮,旋即命他們各歸所鎮,又親口宣布——延安郡王明春出閣,當以司馬光、呂公著為師保。
而這在後來,被證明是蔡確和趙煦父皇多月密議、規劃的結果。
然後就是那些命運之日,立儲前後的刀光劍影了。
有的是趙煦親眼所見。
那些在立儲時,他被國婆婆抱著,親眼目睹、親耳所聽的太皇太后和向太后之間的爭執。
而有的,則是後來才得知的。
譬如,蔡確使其妻、母,入宮與向太后商議。
譬如,蔡確和章惇在都堂,對王珪的逼宮,所說的話:言之則是從,不言則諧死!
終於是逼著王珪說出了那句話:上自有子!
也譬如燕達在立儲前,對向太后所表的態——萬一事有不虞,丞相率百官,達率將校爭之,有死無二。
而這些,他所不知道的,發生在暗處的刀光劍影,才是他上上輩子,被立為儲君,能夠順利即位的根本原因。
不然,就以趙煦記憶中的那些片段來看。
以太皇太后的為人,以當初趙顥在禁中的種種行為和囂張氣焰。
他別說即位了。
能活著成年,都算是太皇太后愛孫心切,趙顥宅心仁厚了。
也正是因此。
蔡確、燕達,還有趙覠,都非死不可!
也必須死!
他們不死,太皇太后怎麼安心?
他們不死,趙顥就要死全家!
高氏一族,即使不被族滅,也要全部流放嶺南,甚至刺配沙門島!
所以,車蓋亭案是一定會發生的!
即使沒有,也會有人炮製出其他類似的案子。
所以,才有蔡確被貶英州別駕、新州安置的事情。
所以,才會出現哪怕范純仁、呂大防乃至於劉摯都嚇得尿褲子去勸說。
而太皇太后卻鐵青著臉說出那句著名的——此山可移,此州不可移。
她就是要貶死蔡確——因為,蔡確在被貶後,一直在到處嚷嚷著元豐八年的事情。
蔡確不死,她心怎安?
……
腦海中回憶著這些事情,再看著面前,那伏地而拜的紫袍宰相。
趙煦在童貫的攙扶下,走下攆車,走到蔡確跟前。
「相公請起!」他親自上前,扶起了這位,對外廷而言,毀譽參半,甚至稱得上是『奸佞小人』,但於他而言,實在是忠的不能再忠的元輔宰相。
這個用命把他拱到了儲君和天子寶座上的宰相。
蔡確誠惶誠恐,無比感動的在趙煦攙扶下站起身來。
然後,他看著這個依舊稚嫩,但已長高了許多,都快到他下巴處的少主,弓著身子說道:「官家聖節在即,卻還親臨臣家,皇恩浩蕩,實在是讓臣感激涕零,不知如何報答啊!」
趙煦聽著蔡確的恭維之聲,輕笑起來,然後,他看著已經頭髮鬢白,鬍鬚也開始染上霜色的前宰相,忍不住動情感慨:「相公老了許多啊!」
他記得蔡確離京的時,還未滿五十。
如今回京,也不過五十二歲。
卻已是兩鬢斑白,髯須霜白了。
「臣春秋五十有二矣!」蔡確道:「焉能不老?」
「但,臣見陛下,英姿勃發,威嚴俱全,法度漸長,如日高懸,福澤四海,德被蒼生,深為天下慶之、喜之!」
趙煦哈哈一笑:「此皆兩宮慈聖保佑擁護,髃臣等盡忠侍奉,元老等同心輔佐之功!」
「自也不少得,相公在福建,篳路藍縷,為社稷建功,使朕安心的功勞!」
蔡確這個人,在其他方面,其他事情上,可能私德問題一籮筐,數也不數不清。
但,這次他出判泉州,執掌福建一路權柄,主持市舶司建設。
卻是罕見的,受到了包括福建士大夫、地方豪族、商賈、形勢戶的一致讚譽。
因為他給自己的家鄉桑梓辦事,是真的用心,稱得上殫精竭慮了。
這從他不過兩年,才五十二歲,就把自己搞成兩鬢斑駁,鬚髮霜白就知道了。
沒辦法!
福建一路,在他去之前,被王子京搞得烏煙瘴氣,民怨沸騰,到處都是簍子和問題。
泉州市舶司,更是要從無到有,從零開始建設。
此外,福建的鹽法、茶法以及本地的各種期貨合同的整理、監督,也都需要他勞心勞力。
他還沒辦法推諉、懈怠。
這些事情沒辦好,將來可是要被父老戳脊梁骨的!
而福建人在給家鄉辦事的時候,是能死不旋踵,前仆後繼,百死不悔的。
典型的就是木蘭坡了。
為了修築這個工程,福建人連續數十年,死了前後兩位工程倡導者——錢四娘、林從升。
然後,這個接力棒就到了蔡京兄弟手上。
這兄弟,靠著在朝廷為官,到處化緣,逢人就哭訴木蘭陂的險惡以及桑梓百姓的苦難。
靠著各種化緣,各種賣慘,前後費時十年,籌集民間資金百萬貫,動員大半個福建的富商以及形勢戶,加上朝廷的政策支持與傾斜,才終於大功告成。
一個木蘭坡,福建人能如此齊心,何況是涉及整個福建上下福祉的泉州開港以及茶法、鹽法改革呢?
蔡確在父老的殷殷期盼下,除了每日拼命工作,各種和朝廷要政策要資金要人才外,也沒有別的法子。
當然,蔡確也是有私心的。
泉州開港,福建茶法、鹽法改革調整,都是惠及整個福建的事情。
只要辦成了,他和他的子孫,都將受用無窮!
不誇張的說——以後,哪怕天下人都罵他,福建人也絕不會說他一句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