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逆練神功(2/2)
張家在京城,居然連個宅邸都沒有,只能租別人家的房子住!
溫成張皇后去世後,張家就連房租都付不起了,只能上書乞求朝廷推恩。
仁廟這才下詔,讓有司按月給付房租九十千。
換算下來,也就一百二十貫一個月。
嘉佑時,這些錢可能還夠張家人在汴京城租一個相對體面的房子。
但現在嘛……
恐怕只能去新城的邊角地,才能租一個足夠張家幾十口人住的房子了。
最讓人寒心的,還是張堯佐的嫡子張山甫,他也是四朝老臣了。
一輩子都是規規矩矩,恭恭敬敬的做事。
最後官終樞密院都承旨。
然而,張山甫致仕的時候,朝廷卻沒有恩蔭其子孫,沒了張山甫的俸祿,張家在汴京城的日子過的越發拮据。
後來還是文彥博看不下去,在去年和當時的同知樞密院事安燾說了這個事情,安燾趁著新君即位的時候上書,才給張山甫的子孫爭取了幾個恩蔭官的名額。
文彥博怕不怕文家也被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當然怕!
所以,他需要得到一些態度上的保障。
忐忑中文彥博看到了小官家站起身來,滿臉歡喜的道:「太師若能使文愛卿出面,自是最好不過了!」
「朕早就聽說,太師諸子之中,以閤門通事舍文貽慶及故承議郎文及甫最賢,早欲重用!」
「奈何太師高風亮節,屢次推辭朕的任命。」
「如今太師既首肯,使文君出山,朕心實喜!」
「得文君相助,大事可成也!」
文彥博聽著趙煦,將他最喜歡的兩個兒子的名字、職務,流利的說出來後。
內心頓時歡喜起來。
且不管未來如何,就是現在的這個態度,已經值得文家下場了。
於是拱手而拜:「陛下愛幸犬子,老臣感激涕零,必教犬子用心王事,為陛下牛馬走。」
趙煦微笑著,看向文彥博,問道:「太師現在可以回答朕了吧?」
「東南西北四個抵當所,太師喜歡哪一個?」
文彥博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拜道:「老臣一切唯陛下之命是從!」
「善!」趙煦點頭,便道:「朕明日要出幸開封府,文君可隨駕而行。」
「臣謹遵旨意。」
……
送走文彥博,趙煦摩挲了一雙手,將那些抄錄著三朝寶訓文字的元書紙拿在手上。
「熏娘。」趙煦看向一直侍立在旁的文熏娘,吩咐道:「明日隨朕一起去開封府吧。」
文熏娘當即盈盈一福:「諾!」
「準備一下將要帶的東西,都收拾好了,明日交給文及甫,讓其轉交就是了。」
文熏娘抬起頭,小臉紅彤彤的,瓊鼻一抖一抖:「官家知道了?」
趙煦笑起來:「朕若連自己身邊的人在做什麼都不能察覺,何以治天下?」
說著,他就瞥了瞥文熏娘身上的穿著。
樸素簡單褙子,抹胸用的也只是尋常的絹布,一張小臉不施粉黛。
他湊過去嗅了嗅。
這次遼使來朝,帶來的國禮之中,有遼國特產的玫瑰香油三十瓶,趙煦賞給了文熏娘一瓶。
然而,在文熏娘身上,並沒有聞到玫瑰香油的香味。
所以……
事實已經呼之欲出了——她賣掉了。
至於賣給誰?
這還用問嗎?肯定是宮外那些人。
大宋是一個商品經濟發達的封建王朝。
這不僅僅體現在民間,也體現在官場上,還體現在宮裡面。
早在大宋立國之初,東華門外就已經形成了一個專供大內妃嬪、內臣、女官們出售、採購商品的小市集。
在那小市集只要有錢什麼東西都能買到。
久而久之,這個小市集,居然發展成為了和汴京城大相國寺的萬姓交易大會以及土市子、馬行街、潘樓街這樣的超大市集一樣的交易場所。
甚至在元豐時代,直接在這裡出現了堆垛場,用來充當商品倉庫,而且這個堆垛場還是趙煦的父皇,親自下令開闢的。
沒辦法!
東華門外的這個堆垛場真的賺錢啊。
文熏娘卻是被趙煦忽然的湊近,嚇了一跳,就像被抓到了現行的小偷一樣,小臉刷的一下就白了。
「官家……官家……」
「臣妾有罪。」
趙煦哈哈笑了一聲,道:「熏娘掛記母親,何罪之有?」
上次帶文熏娘回文府一趟後,趙煦就發現了,這個小小姑娘開始偷偷的存錢。
俸祿、賞賜,都被她存了起來。
就連兩宮賞給她做衣服的綢緞、絹布,也被她偷偷藏了起來。
顯然,她是想有機會帶回去給其母的。
文熏娘的生母,趙煦上次見過了。
雖然穿著打扮不差。
可臉上的皮膚和手上裸露在外的繭子,卻說明她在文家過的不好。
甚至可以說差!
石得一的探事司,也報告過,文家下人們談論的文熏娘入宮前,其母子生活境遇。
除了有一個廂房住外,其他一切都和下人一樣。
母女兩人,相依為命,據說感情很好。
通過一些調查,趙煦知道了,其母女為何過的這麼差的原因。
文宗道的正妻,是個醋罈子。
而文宗道本人,則以懼內聞名。
本來,這沒什麼,文宗道只要守規矩,學習沈括好榜樣,說不定他們夫妻生活會過的非常幸福。
奈何,文宗道除了懼內,還喜歡沾花惹草。
這就是文宗道的問題了。
你不能既懼內,又風流。
好好的純愛番,變成了後宮番。
偏偏女主還是個和西園寺世界一樣有著強烈占有欲的女人。
老實說,文宗道沒有變成誠哥,真的要感謝他出生在大宋,而且有一個好爹。
自然的,手握大權的正妻,對文宗道帶回來的狐狸精和野種會想盡辦法的苛待、虐待。
也就是封建禮法管著,她不敢太出格。
否則,文熏娘母子根本活不了!
文熏娘聽著趙煦溫柔的安慰,眼淚大滴大滴的掉下來,心中的委屈與不安,就像洪水一樣噴涌而出。
「嗚嗚嗚……」
小姑娘抽噎起來。
「不哭!」趙煦伸手,撥開文熏娘的髮絲,看著她那泛紅的眼睛,摸了摸她的額頭,然後輕聲道:「以後朕會保護熏娘的!」
文熏娘聽著,抽噎的更厲害了。
趙煦見著,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只能是輕嘆一聲。
卻不知,他的這個舉動,落在殿中內外的內臣、女官眼中,讓這些人紛紛感動。
沒辦法!
高高在上的天子,基本不可能和下面的人共情。
可現在趙煦卻表現出了能與人共情,甚至能忍受在他面前傾訴委屈、哭泣,還會安慰人的特徵。
這是什麼?
這就是仁!
至少在下位者眼中是這樣的。
……
文彥博乘著肩輿被文貽慶抬著,回到家中。
進了門,他正想將文及甫叫過來,叮囑一些事情。
但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事情。
「官家為何會將貝州的事情,也抄錄下來。」
「而且只抄錄當年老夫平貝州的事跡?」
直覺告訴他,這不簡單。
這裡面肯定有著寓意、暗示——小官家已經證明了,他不會無的放矢。
所以,貝州王則之亂,和現在的事情有什麼聯繫?
文彥博忽然醍醐灌頂。
「彌勒教!」
王則之亂,就是假借彌勒降世的名義發動的。
而這些年來,大宋其實飽受著民間淫祀與宗教活動的困擾。
偏偏,現在大宋天下州郡,但凡商業興盛之地,必有大寺,大寺必有質庫。
大和尚們,一手質庫,一手兼併。
歷代官家忌憚不忌憚?
當然忌憚。
不然也不會一直養著抵當所了。
現在官家要撲買抵當所,劍鋒所指,就是質庫。
所以,官家的意思,就是要讓撲買後的抵當所,盡一切可能削弱、打壓質庫!
想到這裡,文彥博感覺一切都有了解釋。
「原來如此。」
「難怪了,難怪了!」
文彥博想起了,官家撲買抵當所首先找的人。
曹佾、向宗良、高公繪。
這是外戚勛臣!
然後,找到了他這個四朝元老、太師、平章軍國重事!
這就是士大夫!
不止如此,官家還拿著三朝寶訓,摘抄出來的聖訓、寶訓給他看。
當時,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以為是在施壓,甚至是在威逼利誘。
如今想來,文彥博嘆息一生。
「這哪裡是給老夫看的?」
「是給天下人看的!」
「此乃敬天法祖,也是以聖繼聖,紹聖紹述!」
這等於遞給了士大夫們一把刀子,一柄利劍。
可以將大和尚們的一切不滿與反對,壓制的死死的刀子,也可以讓他們瑟瑟發抖的利劍!
文彥博對此可太熟悉了。
這不就是士大夫們,過去拿著聖人經義,威逼天子、外戚、勛貴的手段嗎?
逆練聖人經義了!
「若再算上武臣……」文彥博喃喃自語起來:「外戚、勛貴、士大夫、武臣,全部入局!」
「整個大宋朝野,形成合力,圍剿質庫!」
「將質庫之利,從僧人手中,拿到士大夫、武臣、勛貴手中……」
文彥博感覺自己懂了。
這是一盤大棋!
恐怕,在先帝的時候就已經醞釀著要做了。
這是肯定的!
自太祖以來,歷代趙官家眼紅大和尚們的質庫之利,不是一天兩天了。
可始終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和機會。
先帝自然不會例外。
所以,文彥博猜測,先帝時肯定就在謀劃著名今日的這盤大棋,甚至已經有了雛形。
可惜,因為種種原因沒有來得及落實。
於是此事就落在了繼承先帝基業,同時又少年聰慧的少主身上。
少主在敏銳的觀察了一年多後,終於決定執行先帝的籌劃。
就是不知道,這些部署,有多少是先帝的意圖,又有多少是當今自己完善的。
但,文彥博知道,此事必成!
因為,士大夫、勛貴、外戚、武臣,一旦形成合力。
大和尚們的質庫,就會迅速土崩瓦解。
甚至可能來不及反抗,就被碾壓。
至於,那些信佛、崇佛的官員、貴族,會不會幫大和尚們一把?
文彥博自己就信佛、崇佛。
所以他很清楚大部分人都會和他一樣的。
「僧人,就該青燈古佛,恪守戒律!」
「出家之人,四大皆空,豈能沾染外物,為銅臭所污?」文彥博雙手合十,禮讚了一聲:「阿彌陀佛!」
「佛祖知道了,也會支持老夫的。」
「老夫這是在替佛祖清掃山門塵埃,還諸佛道場一個清靜!」
是的!
質庫這東西,充滿銅臭味,當世僧人的佛法修為,不夠精深,恐怕沒有一個把握得住的。
還是得讓老夫這樣,滿腹聖人經義,修持禪法數十年的君子正人來!
這樣說著,文彥博就變得神采奕奕起來。
因為他發現,這個事情,若果然如他所想。
那他在士林的聲譽與名譽,非但不會受損,甚至可能變得更加光彩。
因為,他這是在給所有人謀福利!
一旦汴京城的抵當所成了。
天下州郡肯定會跟風。
所有人,都將參與到瓜分質庫的浪潮中。
所有人都將滿意。
士大夫、勛貴、武臣、外戚們賺到了錢。
天家消除了大和尚們,利用質庫的錢帛與宗教的力量,煽動無知愚民,造反的風險。
贏麻了!
只有大和尚們受傷的世界就這樣達成了!
想到這裡,文彥博當即對文貽慶道:「速速去把文及甫叫來。」
「老夫要與他仔細叮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