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不可名狀的熙河(2)(2/2)
首先,所有客戶僱工,都在官府有著登記,他們和棉莊的契書,受到官府保護和承認。
這就意味著,在契約期內,他們無法解除自己和僱主的僱傭關係。
他們必須為僱主工作!
從年頭到年尾,很少能有休息、喘息的時間。
平時吃的都是糠麩、豆子和少量的青稞、米麵煮的粥,只有在需要進行重體力勞動的時候,才能吃到粗糧做的各種包子,以及少量的骨頭熬煮的湯。
在這樣高強度的勞動頻率下,哪怕是青壯,恐怕也是撐不住的。
一般三五年,就會徹底垮掉。
而熙河的棉莊和這些人簽的契書,都是三五年的期限。
二十歲以下籤五年,二十歲以上籤三年。
換而言之,等到契書期限完成,這些人基本都已不再可以從事重體力勞動。
他們就像是棉莊裡的農具。
用個幾年,壞了以後就換新的。
而棉莊所需要支付的成本,極為低廉。
一個月幾百個鐵錢而已!
作為一個讀著孔子、孟子仁義之書,在張載言傳身教教導下長大的士大夫。
老實說,游師雄真的很難忍受這樣的事情!
可偏偏,理智卻告訴游師雄。
這個在他眼中萬惡的棉田莊園經濟,正是維繫著現在的熙河路繁榮的基礎。
同時,那些棉田莊園,也在拯救著成千上萬無辜者的生命!
若沒有棉田莊園的存在。
那些饑渴的吐蕃人、羌人、党項人,恐怕早都已經盡成餓殍了!
沒辦法!
凡事就怕比較!
熙河路的棉田莊園是很糟糕。
但比起青唐吐蕃和西賊的農奴莊園,這些棉田莊園,就是地上的佛國了。
為什麼?
因為這裡起碼能吃飽飯——甭管他們吃的是糠麩、豆子和少量米、面煮的粥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至少,他們能吃上飯了。
而且,也不需要戴枷鎖、鐐銬,還能有一個住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每個月還能領到工錢!
拿著這些錢,他們可以買東西,也能攢起來,等將來出去後,去討個渾家。
游師雄看過棉莊裡發薪的時候。
羌人、党項人還有吐蕃人,都圍在了莊園的監工面前。
他們熱切的從監工們手裡接過發給他們的鐵錢。
有些人甚至流淚涕泣,跪下來感謝監工,感謝給了他們活路的『善人』。
沒有任何人願意,再回青唐、党項,去給頭領、兀卒或者贊普什麼的為奴為婢,如同牲畜一樣的活著,挨餓,死去。
於是,游師雄沉默了。
趙卨則笑眯眯的看著他,良久之後,游師雄嘆道:「制使,您應該知道,這樣的事情是無法長久的。」
趙卨不置可否的笑了起來,道:「景叔也該知道,自三國以來,屯田莊園或者說鄔堡莊園,始終是最快恢復元氣的辦法。」
「故而,這是最適合熙河的辦法!」
他當然不會承認,他這個經略安撫制置使,到明年也會是熙河路的大棉田主。
現在,他的族人,已經在熙州、會州、蘭州等地開墾出了數千畝的土地,雇了數百僱工,種下了牧草和豆子、青稞等物。
只等明年,就可以種下木棉。
他已經看過了熙河棉田的那些木棉了,他知道的,這是暴利的行業。
一匹吉貝布,現在在汴京城,售價按質量從七八貫到二十貫不等。
一畝棉田,至少可以採摘數十斤棉花,起碼能織出十幾匹吉貝布。
所以,這哪裡是在種木棉?
分明就是在種銅錢!
游師雄無力的低下頭去,說道:「誠如制使所言,下官會妥善處理此事的。」
他心裏面是清楚的。
熙河路的水深不可測,而且臥虎藏龍!
休說是他這樣一個小小的權發遣熙州知州了。
便是趙卨這個經略安撫制置使,哪怕想要改變,恐怕也無能為力!
何況,棉莊裡的『客戶僱工』們自己都沒有意見。
他們現在都沉浸在能吃飽肚子,能有工錢拿的幸福中。
根本不知道,自己其實只是棉莊的工具,是消耗品的真相。
「恩師啊……」游師雄閉上眼睛,回憶起了當年在橫渠讀書的時候。
先生張載,坐在上首,問著他和其他同門:「何為儒?」
先生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時空,從當年的橫渠書院看向現在的他。
於是,游師雄的腦子裡他的恩師張載那略帶關西口音的聲音,如同雷霆一樣,轟然炸響,讓他戰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他當年跟著張載,給橫渠鄉民們分地,指導他們修建水利,開鑿渠道,疏浚河道的事情,也一一在心中浮現。
他是張載的弟子。
也是無比堅信橫渠一脈理想,必將實現的士大夫。
但,熙河路的現實,不僅僅正在飛速遠離著三代聖人的井田制。
而且,正在飛速墜向深淵。
就像一個無法描述,無法形容,但在日益迫近的怪物。
這裡,遲早將變成一個只有利益,而沒有仁義的道德地獄!
是的!
游師雄已經有了這樣的預感。
熙河路的將來,恐怕將沒有仁義的存在空間。
木棉所帶來的利益,將主導這裡的一切。
不過,游師雄終究是游師雄。
他是一個意志極為堅強的人,所以,他非但沒有沮喪。
反而在心中生出了濃濃鬥志!
他也很快就給自己找到了奮鬥的目標。
或者說,他很早就在心中有了這個目標。
這個目標就是——在熙河路,讓關學興盛!
用恩師的道德文章,來教化熙河的羌氐豪族。
若能成功,便既可以光大恩師的學問,也能解決熙河的問題。
原因很簡單。
熙河這裡的羌氐豪族,確實是毫無仁義道德。
但這是因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從未接受過聖人的經義教化。
只要他們能接受聖人的教化,用聖人的道德來要求自己。
熙河的風俗,定可煥然一新。
所以,這是一片沃土!
在他來到熙州的第一天,他就已經知道了這個事情。
整個熙河路,從未有大儒來講學。
熙河的羌氐豪酋們,大多數也都未讀過聖人文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