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呂惠卿的見聞(2)(2/2)
不過是一個櫃檯,櫃檯兩側放著特製的錢櫃,錢柜上有鎖,一個六十來歲的老掌柜,坐在櫃檯前,他身後有一個放著布匹的木架,架子上放著些綢緞、絲帛等布匹。
見來了客人,那老掌柜立刻起身,露出笑臉:「客官,本店今日綀布是已售空了……」
「我知道!」呂惠卿點點頭,走到櫃檯前:「我是來看看貴店的其他布帛的!」
掌柜的聞而大喜。
自開封府在這馬行街上開了官營布鋪後,他這裡的生意就冷清了許多。
沒辦法!
朝廷在大量且持續、穩定的向著市場拋售著大量布帛。
京中絹布、綢緞、綾羅的價格,在正月後持續下降。
一開始,布商們還在選擇吃進。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情況不太對了。
因為朝廷的布帛似乎無窮無盡,而他們手裡的資金卻是有限的。
很多人都在傳說,是因為去年的戰爭,朝廷財用枯竭,而當今又不願意加稅,就只能將封樁庫中的布帛拿出來變現,以換取資金,用為賞賜和軍費。
於是,所有布商都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布價,一天天的下降,卻毫無辦法。
偏生,他們不能降價。
因為,所有布鋪,都是汴京布鋪行會的成員。
而行會內部,是統一價格的。
沒有行會的同意,擅自降價,等於自絕於行會,自絕於行會,可是會死全家的。
而行會是控制在那些大布商手中,大布商們,早已經習慣了布價在一個穩定的範圍內波動。
而且,這天下布價的穩定,不是一兩年,也不是三五年的穩定。
而是可以上溯到商周甚至是三王時代的穩定。
在漫長的歲月中,布帛的價格,除了少數時候,在大多數時間,布帛一直很堅挺,也很穩定。
其就是從遠古至今的硬通貨、等價物!
在這種情況下,大布商們肯降價?而且是降到虧本出售的地步?
怎麼可能!
所有人都認為,目前的布價波動是暫時的。
等到朝廷的布賣光,布價就一定會回到過去的價格上來。
毋庸置疑,這是路徑依賴。
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綾錦院代表著什麼?
所有人都被圈在他們自己的信息繭房中,被自我催眠。
於是,這些日子來,所有布鋪生意都是淒悽慘慘。
好不容易,逮到一個上門來的客戶。
這掌柜的,自是非常熱情的和呂惠卿推銷起,店中的布帛。
將這店內的綾羅綢緞,吹得天花亂墜。
呂惠卿則順著對方的話,慢慢的將之帶到自己的頻道上,一點一滴的套著這布鋪東主的信息。
很快呂惠卿摸清楚了,這布鋪東主的跟腳。
只是一個尋常的汴京布商而已。
若說有什麼背景,也不過是這汴京布鋪行會會首的半子。
這就讓呂惠卿有些狐疑了。
不過,他還是掏錢,買下了一匹綢布,正當他要離開的時候。
門外的帘子卻被人掀開。
一個大腹便便,穿著錦衣的男子走了進來。
此人看到呂惠卿楞了一下,旋即就看向了那掌柜的。
「我那賢婿呢?」對方開口問道。
呂惠卿眯起眼睛,打量著對方,知道這就是那位掌柜口中的汴京布鋪行會會首田齊了。
對方,看著也就五十歲上下的樣子。
而據說這布鋪的東主,今年有四十了。
相差十歲的翁婿?
這在士大夫中很常見,但在商賈群體裡卻很少見。
「有趣!」呂惠卿在心中評價了一句,但也沒怎麼上心,正要離去,就聽到那掌柜的開口道:「好叫員外知道,我家東主,這些日子一直在城外的作坊中……」
「作坊?」呂惠卿心中一動:「這布鋪的布都是自家作坊產的?」
這就很不尋常了。
因為,這鋪子看著也不大。
按道理來說,應該是一個中小布商。
但一個中小布商,卻有著自己的生產作坊?
這怎麼可能!
邏輯上講不通啊!
只聽田齊道:「賢婿竟是去了作坊嗎?」
「我這賢婿,果真是勤勉啊!日日都在操勞著大事,連妻兒母親,都託付在某家處!」
「待賢婿回來,汝且告知賢婿,便說老夫請賢婿過府一會,順便將妻兒母親接回家去……」
「男子漢大丈夫,忙於事業很正常!」
「但不能連妻兒也不顧吧?」
這就更奇怪了!
呂惠卿什麼人?
他出了布鋪,對李夔囑咐道:「且派人,仔細查查這布鋪東主……」
雖然看上去,這個布鋪與章子厚似乎沒有關係。
可這布鋪東主的人際關係和社會背景,卻處處透露著不尋常和詭異。
所以,仔細些總沒錯!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嘛!
「諾!」李夔頷首,他雖然不知道呂惠卿為何要做這樣的安排,但他跟了呂惠卿好幾年,早已經養成了服從的習慣。
……
御史台。
朱光庭看著他面前的一封信件,問著送信來的吏員:「誰送來的?」
對方搖搖頭:「乃是一位穿著青衣的男子,在御史台門口,點名要朱察院您親收的……說是什麼『義民』所送……」
朱光庭哦了一聲,揮退那人,然後將信件拆開。
只看了一眼,他的咽了咽口水,小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因為,這信上只說了一件事情——駙馬都尉、密州觀察使張敦禮與法雲寺主持秀在,多次侵吞、霸占信眾捐助財帛。
上面還給了一個數字——前後數萬貫!
這是大案啊!
一炮成名的機會!
朱光庭想起了今日御史台中的議論——據說是呂陶、顧臨等人,在巡街的時候,發現了有歹人打砸某處店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關鍵是那些歹人在打砸之餘,在店中貼了許多帖子,聲討駙馬。
雖未指名道姓是那位駙馬?
可整個御史台都已經轟動!
呂陶、顧臨兩人更是摩拳擦掌,正在審訊著帶回來的那些店鋪夥計。
朱光庭本以為自己要與這一樁潑天富貴失之交臂,還很是遺憾!
如今,卻有人送信檢舉!
這是什麼?
想瞌睡就來枕頭了!
朱光庭立刻將信件仔細再三看了一遍,然後提筆開始醞釀情緒。
一個時辰後,一篇氣勢洶洶,用詞嚴厲的彈章,便在朱光庭筆下出爐了。
在他的妙筆渲染下,張敦禮,成為了大宋朝的頭號大奸臣!
是隱藏在宗室外戚之中的野心家!
其與法雲寺主持秀在之間的往來勾連,更是被他比做了當年趙世居與李士寧之間的關係。
於是,朱光庭憂心忡忡的擔憂——若有賊臣竊懷叵測於內,而妖人造讖聯絡於外……陛下若不留心審查,臣恐有悖逆之事,發於蕭牆之間。
這就是烏鴉!
遇到事情,先別管對不對、重不重要,先往最嚴重、最可怕的方向揣測。
雖然,他們十之八九都是錯的。
可他們是烏鴉,是報憂的、嘰嘰喳喳的,為皇權張目的烏鴉。
不是內廷那些滿嘴阿諛奉承,報喜不報憂的內臣。
所以,烏鴉們有權對任何人做任何意義上的懷疑和攻擊。
同時,烏鴉們還可以僅憑著『聽說』、『好像』、『大概』、『或許』這樣的理由,對所有大臣進行從道德到人身的全方位攻擊。
就像當年,仁廟朝的那些烏鴉們圍攻狄青一樣。
狄青有什麼罪嗎?
沒有!
那他有做錯什麼嗎?
也沒有!
但烏鴉們就是一口咬定——京城發大水,狄青避入大相國寺的時候,有人看到他頭上長出了龍角!
還有烏鴉信誓旦旦表示——曾有人說過,狄青貌類太祖!
三人成虎,即使仁廟再怎麼信任狄青,心裏面也終究開始打鼓,於是,就讓狄青出知陳州。
第二年,狄青突發惡疾,不治而死。
有人說,其實狄青的病是可以治的。
但他堅決不治,不服湯藥,最終死於疾病。
這是用命在自證自己的忠誠!
(本章完)